虚云和尚(二十六)
曲1
× 请输入禅堂密院密码
×
请输入密码
×
请设置禅堂密院密码

虚云和尚(二十六)







虚云和尚(二十六)

作者:冯冯


他来到怀庆府城内,天已黑了。他找着了城内唯一的佛寺「小南海」,拜了佛,请求挂单。守寺僧人翻起白眼,粗暴地说:「本寺不收单,你上别处去罢!」


德清惊愕。怎么佛寺不收单哪?他再请求:「既不收单,就容我在这廊底坐一夜躲过风雪,天亮就上路拜香,不会多扰的。」


那僧人怒道:「我管你什么拜香?你走罢!我要关门了!」


德清感慨着,扛了行李香櫈就走,这西北民穷灾祸多,也难怪连佛寺都不留单呀!他只好到一户人家檐下去蹲坐,打算避避风雪,天亮就走。怎知屋内冲出来两只大狗,向他狂吠,那主人出来骂道:


「和尚!你到别处去罢!休在此惹得狗叫!」


德清无奈离开,雪渐下大了。他只好又躲到一家店户檐下。才一回儿,店内出来一个婆娘要向街心泼一盆洗脚水,一眼看见德清,她就天杀般叫嚷了起来:


「呸!呸!死和尚!贼和尚!吓杀我了。」


店家全家老少都奔出来,店主叫道:「和尚!你怎的大年初三来坐我家店门口?坏我一年运气?」


各家店铺都开门出来,人人叫骂:「新年头,这贼秃却来破运!」


「揍死这贼秃!捧粪尿羊血来泼淋这妖僧!」


德清吓得慌忙搬了行李香櫈逃走。他不知道这些店家为何如此憎恨和尚。那些店家男子纷纷追赶,用雪团投击,打得他落荒而逃。


「大师父!」路边一个拾马粪的老者说:「你是外来人,不知道这些回回屠户靠杀牛羊为生,最忌见到你们佛教和尚。这城内都是回回人多,你还不快出城哪!叫他们逮住你就没命了!」


德清慌忙出城门,远远离去。他到了荒郊,天色已太黑,雪又渐下渐密,他饥寒交迫,只得在路边露宿,把油布篷子撑起,他取出洪福寺众徒所送的一包食物,原来是几只窝窝头和几块桂花素油糖年糕,此物在江南是不稀罕,在这贫困的北方,可就视若拱珍了,不知是哪一个老太太送去洪福寺供佛的。老和尚自己舍不得吃,叫徒弟包了送给德清。


德清吃着这些已经冰冷的桂花年糕,心中充满感谢,离家二十多年了,今年四十五岁了,才初次再吃到桂花糖年糕哪!


趺坐到下半夜,他突然觉得肚子痛,越来越痛得难受,但是到了天亮,腹痛忽又停止了。他依然起香三步一拜,趁着雪晴赶路。


中午,腹痛又来了,但他仍可支撑前进,这一晚仍是露宿荒野雪地,无处可乞化,他只好吃剩下的年糕充饥。深夜,他腹痛得肠内如遭针刺,痛得他冒冷汗,全身颤抖,呑了一粒随身的坊间什么灵丹,专心念佛,渐渐睡着。


初五晨,他醒来不觉腹痛,就起香三步一拜,不料起不了几步,腹中又剧痛了,而且闹泻,他发现泻出红白杂色的痢液!


他别无药物,只好再服灵丹,吃些雪水。那所谓灵丹,不过是些樟脑薄荷之类,只可暂时止痛,怎能治痢?他越泻越频,腹痛越来越尖锐,可是他仍然挣扎前进。这一路都无溪流,无法供他净体,只有用干雪洗手。他感到自己太不洁净了,他歉疚地三步一拜着。


他一些不曾怀疑到致病之源是那些年糕,他只认为病是由于自己不够虔诚所致。实际上,那几块被珍视的桂花年糕,已经是过年前十天做的,供了佛,留到此时已经超过半个月,细菌丛生。


他的步伐越来越软弱无力,跪拜下去,往往无力再挣起来,他每一步都须匐伏在雪地喘息挣扎半天。


他发着高烧,眼前金星乱舞,黑影纷飞,他的肚内针刺剧痛,肠子绞动作疴,他不能自控泻下赤痢白痢,他神志不清,可是他仍极力挣扎着三步一拜。


正月十三,是他得病的第十天了,他仍然在雪原上挣扎三步一拜。他进行得极慢,他的神志有时半醒,有时谵妄。他有时发着高烧,昏迷倒下,渐渐又醒过来,仍然一心念着为报母恩要拜到五台山。


他已经不能起立了,实际上,他是跪着爬行着,他的两臂已无力支撑木杖,两掌也无法抓物了。他磕头下去,就倒伏在雪地上,爬不起来了,金星黑影暗彩混合乱飞。前面雪原千里,雪山重叠,白雪紫影,没有人踪,没有人烟,狼嘷阵阵传来!


他料想自己难逃一死了。他并不畏死,但是,他不甘心这样就死去!「我必须挣扎,我必须活下去,现在死掉,太没有意义了,我还没有走完行程报母恩啊!我还有弘法济度的大事,还未开始啊!」


他哭祷:「菩萨啊!佛陀啊!快救我……」


他又哭道:「母亲啊!儿子生而不见娘,如今儿子也快死了,怎能拜到五台山,怎能报娘亲为生我而死之恩?」


他手膝并用,奄奄一息地在雪地上爬行,手掌膝盖被冰雪磨伤了,血迹画在雪原上,他在昏迷中哭泣叫喊:


「佛菩萨啊!救我!」


奄奄一息的德清和尚,昏迷倒在黄沙岭路边山神庙。他昏睡在破败剥落的山神塑像下面,他发着高烧,他不时地排泻着痢液。他在昏迷中彷佛见到无穷的黑影蓝光变幻,许多青面獠牙的鬼物威吓,他感到烈火焚身,漫天火焰。忽又被寒冰利刃割刺,他下意识地呓咛着:「菩萨!菩萨!娘亲!」


泪眼困难地渐渐张开,他渐渐看见断墙那边有些光,他需要很久才了解那是火光。他渐渐能认出一个人形背影,他无力地注意那跳跃的火光火影。


他觉得那人似乎有些熟悉,长长的斑白乱发垂肩,白胡白眉,一身破补脏衣。


「文先生!」他惊喜地,嘶哑叫了起来。


那破衣老丐击着火把来照,惊诧叫道:「哎呀!怎么是你哪?大师父!你怎么还在这里呢?我已去了长安又回来了,这么好几个月了,怎么你还没拜到五台山么?」


「文先生!」德清再喊一声,早已泪流满颊,他好像见到了亲人,千般苦楚,万种凄凉,从何诉起?


老丐文吉摸摸德清额头又替他把脉,太息道:「大师父!你怎么病成这样子哪?幸亏又遇着了我,你这是伤寒热兼肠热痢症呀!也亏了你,怎么竟能支撑这么久?看样子,你已病了十多天啦,我若来迟一天半日,你就没救啦!」


德清哪讲得出话来,只有泪眼仰望文吉,哽咽沙哑。


文吉说:「你不用多讲了,我身边带有些药,待我喂你!」


文吉先灌喂一杯雪水给德清,又喂了药,德清渐觉较为清凉舒适,心中也清醒了许多。


1534038531620982.png












「文先生,我此次自忖必死了,昏昏沉沉,只等断气瞑目,没想到又得遇你来再救我,两次危险都蒙你救济,感恩不尽,不知如何报答。」


文吉笑道:「这些小事,何足挂齿?」


「文先生怎么又凑巧经此?」


「我去了长安一趟,回程返五台山,路过此地,投宿山神庙,凑巧又碰着你。」


德清说:「可惜我病重,又是拜行,不能追随文先生同行早日往朝五台。」


文吉说:「我看你,从去年腊月拜到如今,也拜得不多路程,这样哪年才能拜到五台山?你身体又不好,决难进行,其实不必一定三步一拜,朝礼亦是一样,所谓心动佛知,原不在于斤斤计较形式。


「文先生!」德清感泣道:「你美意可感,但我出世不见母亲——慈母为生我而死,我父仅得我一子,我竟背父而逃去出家!父因我而辞官,因我而促寿,昊天罔极,我耿耿于怀者数十年矣!我发愿朝山,祈求文殊菩萨加被,愿我父母脱苦早生净土,我任它百难当前,我非到圣境,死亦不退,就是病死,就是手脚爬地,也须爬拜到五台山去拜文殊菩萨!」


文吉笑道:「你如此痴诚,确也天下少见!现在你病重,先别讲那些,且先休养好了吧!」文吉喂德清喝水呑药,喂他小米粥,替他洗擦身上痢便污秽,更换衣服,为他拿到外面山涧洗净,挂在火堆边焙干。


德清服药后,身心清凉,沉沉睡去。


当他再醒来时,他已尽退病热,他看见断墙上火花影子跳跃。文吉在一角趺坐守护着他。德清心中感激,想挣扎起来叩拜道谢,却挣不动,依然软弱力衰,只得再合眼休息。在文吉的照料之下,过了五六天,德清已经可以起来了,脚步仍是虚浮的,身体极其虚弱,头晕眼花,气喘不已,但是他已急不及待,背起行李就要上路拜香。


文吉笑道:「我说你仍未复原,你为什么心急?」


德清说:「我实不能再躭误行程了。」


文吉说:「你一心拜佛报亲恩,孝心坚固,也算难能可贵,看你这般虚弱,如何背得行李?也罢!我反正亦要回五台山,又无甚急事,我愿代你背负行李,你但前行拜香,轻累许多,心不二念,早日到五台,如何?」     


德清大喜兼且感激:「若能如此,文先生真乃功德无量了,倘我拜到五台,愿以此功德一半回向父母,早证菩提,一半奉送文先生,以酬两次救助之德。」


文吉哈哈大笑:「大师父!你讲这话,真乃好笑!我要助你,岂望报答?你三步一拜,不过表诚,岂有功德?亏你还是个饱读经论的大和尚,竟会讲出如此不通的话来!你心存功德,以为好比买卖,出足价钱就可积功德?更可分赠他人?我原以为你是有学问和尚,原来仍是个一窍未通的俗子凡夫,罢罢!你的金刚经都念到哪儿去了?


德清好不惭愧,慌忙下拜:「我皆因心生感激,无以为报,致有此愚昧之言。」


文吉笑道:「你是孝思,我是顺便,不必表谢!」


文吉又说:「提起功德,你须知,心存功德,即无功德!切莫心存功德去计算成就,你若要学佛,行佛心,济众度厄,但求去做,莫问功德,亦莫问得成菩萨道第几境,你不求成佛,只做修行济度,才是真佛子!


德清再拜:「多谢文先生指教开示!」


文吉笑道:「我懂什么?在山中久住,听得多,拾几句和尚牙慧罢了。你别认真,我们上路吧!我先背行李前行,你随后拜来!」


德清只捧香櫈,十分轻便,妄想已息,病体渐痊,外无物累,内无妄念,专心虔念,三步一拜。雪早已融,大地春回,一路顺利,由朝至暮,竟可拜行四五十里地。日暮时,见到文吉早在路边等候,连粥饭都准备好了。


拜到三月底,来到太谷县城,天色已晚,文吉背负行李与锅盆等物,陪伴德清来到离相寺求挂单。


知客睁起怪眼,盯着文吉,问德清:「这位是你甚么人?」


德清说明。知客厉声喝道:「亏你还是比丘!出门行脚,也不达时务,这几年北地饥荒,到处饿殍,你还来朝什么山?拜什么香?又是什么大老官,要人服侍?你想享福,何必出家门?你见何处寺门有俗人挂单的?你自家来倒也罢了!又带了个老叫化来,岂有此理!」


德清骇震,哪有这么样的寺门这么凶的比丘呀!佛门不施济,这算什么佛寺?西北饥荒,果然到了如此无情程度?德清也不回声,只有认错吿辞。


知客说:「岂有此理,由你自便,谁叫你来着?」


德清转向文吉说:「文先生,真对不起你了,我还有些碎银,给你到客店住一夜,我自己另想办法。」


文吉笑道:「不用,此去五台山已不远了,我可先走,你歇一宿,慢慢来吧!你的行李我先背去,不久自有人代你送上山的,我们五台山上见面罢!」


文吉自己背了行李走了,这儿知客看见德清有银子,就改换和悦颜色,和气对德清说:「大师父,请到灶房热坑上坐地喝茶用面罢!」又说:「我们这儿连年岁荒,粮食已尽,刚才多有得罪,祈勿见怪,大师父尽管在此住一两晚不妨!」


德清啼笑皆非,吃了面,捐几文钱香油,立刻起身就走。


「大师父!」知客追问:「怎么不歇息呢?」


「不歇了!」德清说:「我须赶上朋友!」


月光正明,德清匆匆追赶,星夜向着太原府拜香前进,他心急如火!


1534038604111285.png












附:虚云和尚自述年谱


    三十三、光绪十年甲申四十五岁
   正月初二日由洪福寺起拜香。抵怀庆府。复回寺寄宿。初三日告别德林老人。大哭不舍。珍重后期而别。是日到府。城内小南海。不许挂单及留宿。即出城外宿路边。是夜腹痛极剧。初四早仍拜行。晚发冷病。初五起痢疾。每日仍勉强拜。至十三日抵黄沙岭。山顶只一破庙。无遮蔽。至此已不能行。歇下。不进饮食。日夜泻数十次。起动无力。庙在山顶。无过往行人。瞑目待毙而已。无悔念也。十五深夜见西边墙下有人燃火。疑为匪类。细看久之。见是文吉。心中大喜。呼文先生。彼执火来照曰。“大师父你怎么还在这里。”予将经过向伊说。文即坐身边安慰我。拿水一杯给我喝。是夕得见文吉。身心清净。十六日。文吉将予之污秽衣服换洗并给一杯药与予喝。十七病退。食黄米粥二碗。大汗内外轻快。十八病愈。予谢文吉曰。“两次危险。都蒙先生救济。感恩不尽。”文曰。“此小事。”问文“从何处来。”曰。“长安。”问。“何去。”曰。“回五台。”予曰。“可惜我在病。又是拜行。不能追随先生。”文曰。“看你从去腊到今。拜路不多。那年能到。你身体又不好。决难进行。不必定拜。朝礼亦是一样。”予曰。“先生美意可感。但我出世不见母亲。母为生我而死。父仅得我一子。我竟背父而逃。父因我而辞官。而促寿。昊天罔极。耿耿数十年矣。特此发愿朝山。求菩萨加被。愿我父母脱苦。早生净土。任他百难当前。非到圣境。死亦不敢退愿也。”文曰。“你诚孝心坚固。也算难得。我今回山。亦无甚急事。我愿代你负行李。伴送行程。你但前拜。轻累许多。心不二念。”予曰。“若能如此。先生功德无量。倘我拜到五台。愿以此功德。一半回向父母。早证菩提。一半奉送先生。以酬救助之德。如何。”文曰。“不敢当。你是孝思。我是顺便。不必表谢。”文吉在此照应四日。病已大退。十九日扶病起香。从兹荷物作食。都由文负担。予妄想顿息。外无物累。内无妄念。病亦日愈。体亦日强。辰旦至暮。可拜行四十五里。亦不觉苦。至二月底到太谷县离相寺。住持参学林下。见知客礼毕。顾文吉问予曰。“这位是你甚人。”告以故。知客厉声曰。“出门行脚。不达时务。这几年北地饥荒。朝甚么山。甚么大老官。要人服侍。欲想享福。何必出门。你见何处寺门。有俗人挂单。”当下听其呵责。不敢回声。予认错告辞。知客曰。“岂有此理。由你自便。谁叫你来。”予听话头不对。即转过话说。“这位文先生。请到客店住。我在此打扰一单何如。”知客曰。“可尔。”文曰。“此去五台不远。我先回去。你慢慢来。你的行李。不久有人代你送上山的。”予苦留不得。取银酬伊。不受。辞去。后知客改颜悦色。和气送单。到灶房热坑上茶。亲做面。陪吃。奇其举动。又顾左右无人。问曰。“此间常住多少众。”曰。“我在外江多年。回来住持。连年岁荒。仅留得我一个。粮亦止此。适才举动。是游戏耳。幸勿见怪。”予十分难过。啼笑皆非。勉吃面半碗。即行告辞。彼留住亦无心答应也。











在线听书,点击播放











评论者
<-点击左侧图片可以登录或注册新用户





今显
文吉又说:「提起功德,你须知,心存功德,即无功德!切莫心存功德去计算成就,你若要学佛,行佛心,济众度厄,但求去做,莫问功德,亦莫问得成菩萨道第几境,你不求成佛,只做修行济度,才是真佛子!」

发布于2019-01-19 13:59:39|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