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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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三十四)





虚云和尚(三十四)

作者:冯冯



德清和尚遍拜了峨眉各寺,从西北面下山,到了雅安,筹购了干粮,添了寒衣佛香,才向西行。


此时是光绪十四年戊子春天,他看不尽那崇山峻岭的山花美景;在那些羊肠山道,拜来转去,越过不知多少重山,都是些四五千公尺以上的高山,他也不知穿过了多少个「一线天」的夹峙崖道。那山路都没有人家村庄,也少见行人,经常瘴雾重重,他好像走在云雾之中,往往走岔了路,迷失在荒山之中,又得重新回头再走。好不容易碰到有些赶路的骡马行贩,才可以问路。


走到五月,他才到达泸定桥亭。在那险巇的断层山坡上,只见大金川的河水从北方滚滚滔滔而来,此时正値大雪山群峰融雪,汇成山洪,河水混浊土黄,激流冲下无数的树木,那洪峰高达五尺,狂流横扫,涛声如雷,好像千军万马奔驰而至,岸边山泥不时崩坍,坠入狂流中,只见一阵泡沫浮起,那些泥土早已无影无踪。


德清看那河面,宽有三四百尺,两岸都是断层坍方,只有一条铁索桥,长达三四十丈,凌空悬挂,相连两岸,桥腹离底下洪峰不到二十尺,那些商旅骡马,从桥头亭子分批登上铁索桥,摸索前进,桥身摇曳动荡,好像是空中打秋千!那些苗人和藏人行商,络绎登桥,履险如夷,十分矫捷,有一个汉人上了铁索吊桥,他的黄狗却不肯跟走,只在桥头吠叫不停,主人怎么叫牠也不敢上桥。主人行远,到了半桥,那狗儿的吠叫声音越发悲惨了。主人没法,只得回头来,用绳子缚了狗,死拖活拉着拖走,那狗儿兀自四脚撑着桥板,不肯走一步,鼻子呜呜咽咽地哼。


那主人踢了狗儿两脚,踢得牠哀叫连连,主人骂道:「畜牲!再不走就抛你到河里去了!也没见过这样孬种的畜牲!」


德清说:「阿弥陀佛!你就抱着牠过去吧!也休怪牠,这吊桥摇荡得确也可怖!连狗都怕了。」


那汉子道:「大和尚,你不知道,这吊桥又湿又滑,我又要背行李,赶骡子駄货,又要拉住铁索,那里腾得出空来抱这畜牲?牠要走就走,不走就丢了牠算了。」


德清道:「阿弥陀佛!丢了牠,在这荒山野岭,天寒地冻,不给虎狼吃了也冻死啦!你休要抛弃牠,我替你抱牠过桥如何?」


汉子骂那狗儿:「便宜了你这畜牲。」又对德清说:「既是这样,有劳大师父了。」


「不妨事。」德清说着,一手抱起狗儿,一手拉攀着铁索,跟着上桥,那狗儿在他怀中,十分乖顺,不住摇尾,又去舐他脸颊,眼中分明流露出感激神色,却仍不住颤抖。


德清叹息道:「狗儿,狗儿,你不能言,可怜可怜哪!我知你心中事,你也不必谢我。你不幸今生错投了胎做了狗儿,皆因你前生之孽报,又兼一念已昧,错投了狗胎。你若听懂我言,从今起,心里念阿弥陀佛,日日勤念不辍,就不往生佛土,来生也复原为人身。」


狗儿似懂非懂,听德清跟牠说话,牠越发感激亲热,舐个不停。


那狗主忙着牵骡过桥,也没注意这些琐事。人人都战战兢兢,全神戒备,如履薄冰。德清心中不停念佛,手拉铁索,探步前进。那吊桥桥板狭窄,仅宽三尺,又疎又湿又滑,德清好像在波浪上行走,一浮一沉,脚底虚浮。底下就是滔滔滚滚的狂流山洪。那吊桥在水面上大摇大荡,河水奔声雷鸣,排山倒海,德清虽曾渡黄河铁索,至此也感心惊!一不小心就连人带狗儿都掉下洪流去了,若有一人震动失足,全桥下十多人和几头骡子也将会给震抛到河水当中了。


好不容易,总算平安走完那三百多尺的铁索吊桥,来到对岸,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回头望那吊桥,后继登桥的十数人在凌空踏步,好像走钢线一般,德清想起,一千数百年前,诸葛孔明五月渡泸水,那时尚无铁索吊桥,蜀兵十万,如何渡过呢?看那万丈高崖,千山万岭,瘴烟凝布,白雪重重,寒霜遍岸,滴冰遍林……。


「大师父!」那汉子来唤:「多谢了!」


德清忙把狗儿交还给他,笑道:「这狗儿还幼小,恐怕还不到一岁吧?难怪胆小,施主莫抛弃牠,牠其实蛮乖的。」


汉子笑道:「刚才是一时气头话罢了!那个真要抛弃牠?这一路翻山过岭,露宿野住,虎狼又多,猴子又多,成群来偷食物,我养这畜牲,就是要牠晚上看更的。」


「须好好善待牠啊!」德清说:「牠也是生命一条呢!前生也是人身,只不过因为作孽,死后一念昧了,错投狗胎!」


汉子笑道:「畜牲若再不敢过桥,惹我性起,一棒打杀!既是大师父如此吩咐,就饶了牠!」又问:「大师父,你口音似是湖南人氏,怎的到这里来?往何处去?」


德清道:「我从峨眉山来,往朝拉萨活佛。」


汉子说:「原来要上拉萨去!大师父,这路途十分的难走咧!我劝你别去了罢!活佛也不过是人罢了,难道真的是佛?你去拜他做什么?」


「不然,听说这活佛是菩萨转世的。」


汉子笑道:「也就是传说罢了!那西藏的活佛,是菩萨转世,哪个见来着?大师父,你听我好意相劝,不如回去清修吧!那西藏都是冰天雪地崇山峻岭,那些喇嘛和尚,都是藏人,又吃肉又不守清规,跟中原的和尚是不同的,你去了,饮食居住都不方便,而且又语言不通。」


德清道:「藏僧不守斋戒,是他们的风俗,我亦闻说的,我只自己守戒便了。」


汉子摇头道:「你是执意要入西藏,真是何苦来哉?我们是为了生计,没法子!」又说:「大师父,这一路,你不妨跟着我们同行,彼此有照应些,不过我们只到康定为止,过了康定,往西行,就都没有汉人了,你须自己小心。」


到了康定,和商队分手,那汉子又再嘱咐:「大师父!你此去入藏,过了巴塘就再没有汉人了,你一路珍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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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清看他牵骡带狗去了,也就去觅寻寺庙挂单,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寺院,那住持是汉人,一见德清,一听德清的湘乡口音,那和尚就淌下泪来了。


「大师父!」那和尚流泪道:「想不到还见到内地来的出家人哪!我只道今生今世也见不着内地和尚了!」


德清诧异道:「何出此言?」


那僧人垂泪道:「我俗家姓李,原在此地随父经商,三十年前,我父中了瘴毒弃养,我年纪才六岁,我生而母丧,又无亲友,无处投奔,此地都是藏人,汉人极少,无人肯收养我,幸得本寺老和尚收留做了小沙弥,我跟他住到我十四岁,他又死了!从此我独自一人在此守庙至今,已经二十二年了!此地汉人太少,康定算是货物集散之地,赶集之日,才见得到汉人行商,和尚是一个也未见过的。我在此守庙,没有香火,须出去为人做些苦力工,才能勉强度日,心想回乡到原籍湖北去,却又无钱,家乡又无亲人。二十年来,还是初次见到你是内地来的和尚,我不觉心酸落泪!」


德清闻言,心中十分为之难过。就问:「你法号如何称呼?」


僧人道:「哪里有什么法号?人家也只喊我李和尚罢了。」


「令师没有替你戒度吗?」


「没有戒度。」僧人说:「他说我年幼,等我长大才受戒吧,没想到他老人家暴病身亡了。我央人帮忙,把他葬在后园,我也无处可投奔,只好穿了他的三衣,自己做起和尚来了,这里的藏人,都信喇嘛教,也不来管我是真和尚假和尚。」


「你说你须出去做工,是做什么工呢?」


「什么工都做,多半是到藏人的喇嘛寺去,做些苦力搬运,打扫杂事,好在他们喇嘛和尚都怜我孤苦无依,也给我些银钱伙食,叫我守庙。我方才替他们洗完了骡马,才回来不久,就碰上大师父你来了,大师父一路辛苦,想必未吃饭,就让我做些饭菜供养吧。」


李和尚带德清到了里面,德清看那小庙,早已油漆剥落,墙破栋朽了。佛前也没有香火,也没有灯火,德清顶礼已毕,随李和尚到厨房,真是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


李和尚拾些晒干的骡马粪干,放在灶底烧着火,一阵臭烟熏得德清受不住。李和尚从碗橱找出几只烙饼,说道:「我们在此,都是吃这个,再没有米饭吃的。除非是大富大贵人家官家,才有米饭和青菜吃。大师父您别嫌啊!」


德清说:「那里话来,打扰已属心中不安,哪敢嫌东嫌西?」


李和尚道:「这里藏人喇嘛都不吃素,他们是吃牛肉羊肉的,他们也给我一些剩余的牛羊肉,我都不敢吃的,我虽不是受戒和尚,也自小跟老师父吃素的呀!好在老师父一向在后园里自种些青菜,年年留有菜种——都是他从内地带来的——我现今也种了些菜,只因天气太冷,土地不对,菜也长得不好,平时我都舍不得多吃它的,今天难得见到您大师父,可得多采些来敬大师父!」


德清闻言,心中十分感动,随着李和尚到了后园,果然看见菜畦数行,种了些芥菜、白菜,用牛羊粪便施肥,倒也算长得不错。菜地后面有座孤坟,插了一块石碑,也没有刻字。


李和尚说:「这就是我师父的坟地,我不认识字,也没有人会刻汉字……」说着,他就跪倒在坟前,伏地拜着,一边拜,一边就哭了起来,叫道:「师父!师父啊!二十多年了,今天才有人来看您哪!」


李和尚拜倒在坟前,哽咽不能成声,泪下如雨。那时附近一株树上,雏鸦正在学飞,追着母鸦,哑哑哀唤。荒坟异乡,孤苦伶仃!李和尚悲不自胜!


德清不觉也流下同情之泪,感怀身世,无限伤感!


「你师父法号如何称呼?」等那青年哭够了,德清问他:「趁着我在此,我来为他刻上墓碑。」


李和尚忙拜道:「如此真乃感谢不尽了!我师父法名去幻,我不识字,不知是哪两个字。」


「待我教你!」德清道:「你起来,我问你。当日你为何不把师父遗体火化呢?」


「我那时只有十四岁,什么都不懂。」


「有没有为你师父念往生咒?」


「不会念。不过,喇嘛来唱念过些什么,又跳又唱的,我也听不懂。」


「你既不识字,你师父也不教你么?」德清问:「你跟他几年,他教了你什么?」


李和尚说:「我师父起先几年还能看得见。我八岁的时候,他已经两眼全瞎了!教我什么?他自己也认字不多呢?我跟他除了学会念阿弥陀佛和观音菩萨,别的都全不会。」


「你将来打算怎样呢?」


「我也不知道。」李和尚惘然道:「只好住在这里守庙,过得一天算一天吧!守到老了,跟师父去就是了。」


德清叹息不止,就说:「我看你这样在此守庙,也没有结果的。你要打算一下,若要真正出家学佛,就到内地去正式拜师修行,若无出家之意,亦不必勉强,亦不如索性到内地去,还俗学一门手艺谋生吧!」


李和尚说:「还俗我是不想的了,还了俗,我还不知怎么办才好呢!大师父你庙在哪里?不如我拜你为师,你收留我替你看庙吧!」


德清说:「说来惭愧!我至今仍是漂泊天涯,自己未有道场,否则就收容你又何妨?」


「那么我……」李和尚伤心道:「我也只好在此守庙到死为止了。」


德清道:「你也不必绝望。我可以修书一封,介绍你前往福州鼓山涌泉寺投靠我师父妙莲长老。」


「福州在何处呢?有多少日子路程?」


「此去想亦须走上五六个月。」


李和尚不语。德清知他畏惧路程遥远。就说:「你若肯去,我给你一些盘川,你带了书信去。」


李和尚想了半天,说道:「我长了这么大,从未离开过康定一步,外面世务,一概不懂,如何走得到福州?不如等你去拜完什么活佛回来,你带我去吧。」


德清说:「我若仍经此回内地,倒也做得。但我行踪无定,我若不来,你岂非白等?我还是修书一封给你,也给你一些碎银,你若要自去最好,若等我,两个月若不见我回来,你便自去好了!也不用怕,慢慢走,历练些时,就习惯了。」


住了几天,德清替李和尚亡师写了墓碑,又教了李和尚一些基本经咒仪轨,修了书,留下银两,才继续上路,那李和尚送了二十多里,犹自依依不舍,德清叫他留步多次,他哭拜在地,泣道:「德清师父!你千万一定要回来,带我去福州啊!」


德清看他,三十六七岁的人,还好像是小孩子似的哭哭啼啼,又孤苦伶仃!德清不禁心生怜悯,可是不敢轻诺于他。而且,也觉得他应该自力步行走去福州才好。就说:


「我不能答应你,我若今日随便轻诺,将来我行踪无定,回不来,岂非害了你?何况,路是要自己走的,你若有心学佛,就应自己历经千山万水去求学!你还是自己去吧!」


「德清师父!」李和尚大哭,悲叫道:「德清师父!」


德清心中不忍,可是他知道他必须硬了心肠才逼得这年轻人自觉自悟去跋涉历练学法。他于是再也不理会,只管开步前行了。


正好那路上来了一批藏人商队,藏人赶着骡马牦牛,駄着货物返回西藏。德清连忙跟在商队后面,迈步西行,连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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