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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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三十六)




虚云和尚(三十六)

作者:冯冯



当德清随着藏人商队走到巴塘之时,已经是六月中旬了。巴塘是沿途他到达的第一个大站,比里塘较为人烟稠密,也较为像个市镇的样子。原来此地位于金沙江畔,掌握着出入川藏云南的要道咽喉,成为货物集散中心。德清在市集里,碰到了各种各族的商民,其中大部分仍是西藏人,其它是苗族、蒙族、摇族、摆夷族、哥萨克汉人、蒙古汉人、新疆维吾尔人……各族的奇装异服,奇怪语言,五光十色,十分热闹!德清还从来未见过那么多的民族同聚在一起贸易。


他在市集中转来转去,找寻苗族山民购买薯干,言语不通,只好比手划脚,他是惟一的汉人内地和尚。当地有些藏人孩童好奇地跟着他,儍笑着向他注视,孩童们越跟越多。他们见惯了身披红黄袈裟的喇嘛僧,却从来没见过穿灰袍的汉人和尚。等到德清找到苗人商贩之时,他周围已经围满了几十双天真的小眼睛了。


然后他们又学着德清的样子,合十数珠,他们也学他念念有词,嘻嘻哈哈地一路跟随,又有那些狗儿,也都跟来吠叫追逐,想不到一个平凡无奇的和尚,居然成为怪物奇观了。


德清碰到了几个来此收买皮货的汉人,过来叱喝,赶跑了众童。那些顽皮孩子,还远远地嘻嘻哈哈取笑德清呢!


那几个汉人讲着川音,笑道:「大师父受窘了!」


德清笑道:「不妨事!小孩子跟着也好,好叫他们略为认识我们中土的出家人。」


「也难怪他们少见多怪。」商贩笑道:「他们这儿,一百年也见不到一个内地和尚来此呀!他们只见惯了红袍喇嘛,哪见过灰袍的和尚?」


德清因问:「这里有佛寺吗?想去拜拜佛。」


商贩道:「这一带到西藏全境,都没有中土佛寺,只有喇嘛庙,大师父要拜,只好到喇嘛庙去拜。不过,你言语不通,又不知喇嘛规矩,你去了,难保不引起误会呢。」


德清道:「这又何妨,我迢遥万里来此,就是要上拉萨参拜活佛,沿途见庙拜佛,是应该的。」


商贩道:「拉萨是西藏首府,活佛宫中,什么都有制度规模,容得四方香客来拜。但是这些小地方小庙,喇嘛僧人贤愚不等,对汉人又少认识,你还是能免则免吧!要拜,等到了拉萨再拜不迟!你若在这些小地方吃了亏,不是好玩的。」


德清听着,也觉有理。就说:「既然各位如此忠吿,我就遵教吧!我想请教各位檀越,从此地往拉萨,还有多少路?须从何路前往?」


众贩笑道:「大师父!你要前往拉萨,十程才走得一程罢了!还早哩!还早哩!前面还有的是千山万水!沙漠冰原!至少也得走上半年!劝你不去也罢!」


德清道:「我从五台山,经峨眉山,走了年余才到此地,所为就是往朝拉萨,然后入印度朝拜佛陀遗迹,我若是怕艰苦,就不来了。前途就是再艰苦,我也要走完的。此心愿务必要实现!尚盼各位檀越多指点明路!」


众贩道:「此地是入藏咽喉。有两条路,一条是南线,路较短,但全是崎岖山路,须登上宁靖山脉,越过横断山脉,渡过澜沧江、怒江,跨越几百度高山,山路时常有雪崩坍沙,又终年冰雪。另一条路是北线,较多山谷道路,较为容易行走。不过路途较长,要多走些时日。商队多半循北线而行,很少走南线的。你若要走,劝你也走北线罢,那南线的几百几千重重雪岭,全无人烟,又多虎狼大熊,你莫要冒险!」


德清感谢道:「多谢指教!不知那北线如何走法?」


众贩道:「打这里渡了金沙江,沿着金沙江边山路,一路北行就是。你渡了江,务须跟着商队上路,不可独自乱走,以策安全。」


德清道:「我一向独行已惯,从普陀到五台,又到峨眉,都是自己走的,出家人又无钱财,不怕人抢劫。」


众贩道:「大师父!你走过的都是内地开化之地,又兼言语相通,风俗熟悉,这儿是辍荒山野,山民种族复杂,风俗各殊!言语不通,你若独行,难保不遇上生蕃土人捉了你去剖腹割头祭其妖神,你还是跟随大众商队行路为是,你不见那些商队都带有枪械武器自卫?路途若是安全,又何必携械呢?」


德清道:「不料这路途如此复杂!」


众贩道:「生蕃土人本来就未开化,以杀人猎头为乐,猎得人头越多越是大英雄,有些生蕃还吃人肉呢!你莫当是危言耸听!这些地方,连西藏人也不敢单独行走呀!我们更不敢,如今又来了洋鬼子传教士,到处煽动生蕃造反,又有洋鬼子暗中供应洋枪洋刀给土人,越发的弄得路途可怕了。」


德清惊问:「怎么西藏也有洋人呢?」


众贩道:「英国鬼子这几年来逐渐渗入西藏,要煽动西藏脱离中国而投向英国,英夷在西藏多处设立了什么商馆,又派了好多教士来,又供应新式枪械给藏人,又鼓动藏人反清归英,他们收买了拉萨许多大喇嘛,说是将来要助西藏独立自成帝国,所以藏人虽然大多数良善好客,却也有不少藏人仇视汉人满人呢!」


德清说:「我都不知道这些事!想不到列强虎视眈眈,竟图染指西藏来了!」


「大师父,你是出家人,哪知许多?」众贩道:「不但英国鬼子想抢了西藏,俄国鬼子也想掠取新疆,法国鬼子也从安南来图云南呀!」


「朝廷怎么样呢?」


「朝廷!」众贩冷笑:「这大清朝廷哪里还能保得住江山呀?将来还不是都亡给洋鬼子罢了!只苦了我们这些百姓!税又要增了!物价又要飞涨了!生计越来越艰难了呀!」


又一行贩说:「听说有一个什么姓孙的,要推翻大清帝制,成立什么和,我们也不懂,也不知道将来定会闹成什么样子?是不是又要打仗?闹起兵灾,倒霉的还是我们老百姓!」


德清道:「我还未听到这些消息。」


众贩道:「这些涉及造反的事,我们还是别提罢!免得被官兵听到了捉去砍头!」


德清道:「列位说得是,我是出家人,更不应问这些事的。列位就请指示路途,让我过江吧!」


德清其实心中何尝不关心国家被外人侵侮?他一路上曾经淌徉山水自得其乐,又曾经以覆险行艰为乐,他的开畅心情,至此就被这些坏消息所扰乱了,他失去了心中的宁静,他不住念佛,祈求佛佑国泰民安,勿生战祸。


他在忧心中渡过金沙江,他在皮筏中凝望那急湍的滚滚江水,这些大好江山,这些善良百姓,看他们哪!看他们淳朴敦厚的土头土脑的样子,看他们辛辛苦苦,一些划着木桨,另一些用力拖着皮筏渡江,跟黄河铁卸渡所见的相似,都是紧拉着铁链,那河水多么湍急!这些善良的藏人们,拼命拉着铁链才能渡过,筏上装了他们的骡马和货物,稍一不小心就会翻船被急流冲去。这些百姓,辛辛苦苦冒风冒雪,千里跋涉,所为无非是一家温饱生存,他们的头脑单纯,哪知外人已经在阴谋侵略中国呢?又哪知道他们的微末的生存已经受到了威胁?


金沙江是长江的上游,蜿蜒地从青海奔到西康与四川,它好像是一条瀑流般地,在宁静山脉与卓拉山脉之间的山谷狂奔而至,经过万山千岭,挟来了山峰融雪的山洪,卷来了许多树木,那洪峰高达六七尺,好像几百条赭朱色的游龙在竞奔。


德清正在沉思,忽然听得后面一声狂喊,凄厉恐怖!德清回顾,只见后面的皮筏有两艘被浮木冲翻了,连船带人,骡马货物,都落在洪水之中!那些骡马在洪流中挣扎,被沉重的驮货坠住,不到几分钟,就沉没了,那些落水的几个藏人,在冰寒的洪水中高举两手呼喊求救,转瞬间就给洪流冲卷而去,几个浪峰把他们淹没在数百尺以外的混浊急流之中了。


商队众人连看都来不及,哪能营救?众人眼巴巴地望着那滚滚洪流!那些罹难者早已无影无踪!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生!


德清望着那洪水下游,心中念佛,只盼罹难的人畜会再浮上来,可是穷极目力,只见浊流滚滚滔滔,挟着树木泥沙,狂奔而去!哪里还见人畜影踪?远山群峰,重重叠叠,白雪与白云混淆难分。夹江削壁高峙,洪瀑雷鸣,回声不绝,这就是金沙江啊!金沙江!


商队人人自危,个个拚尽生平之力,紧抓铁链,拚命划桨,好不容易才渡过了江面,来到了对岸。德清也拚命用力抓住铁索。修行学佛,不也是跟这渡河一般么?若不紧抓佛法的铁链,稍一分心,不也就被狂流冲翻沉没了么?怎能到得彼岸?


登了岸,商队整顿,重新上路。德清看见有些木船从南边下游出现,一大群又一大群的男子,在岸上拉着纤绳,拖着那些木船逆流而上。那些纤夫们,纤绳套在身上肩上,他们舍不得穿衣服来涉水,他们都是全身裸体的,肩拖纤绳的重负,他们在崖边的崎岖石路上拚命拖着,那洪水又是那么湍急狂暴,冲得他们的木船无法前进。他们用尽平生之力拖拉着,身体几乎俯伏在地面了,他们的脚趾顶撑着地面,他们悲哀地辛苦地哼喊着:


「嘿!唷!嘿!唷!嘿唷唷!……」


那是人类苦难挣扎的悲喊大合唱!那是没有眼泪的悲哀挣扎!在这些万仞悬崖,千丈冰雪之万里狂流之旁,人类是多么渺小啊!


「嘿唷——嘿唷唷——」


纤夫们悲哀地呻喊着,腿肚上凸现了青筋,几乎要伏爬在地上了,仍然是寸步难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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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一批拖纤到了无路可通的绝壁下面,他们就得踏入洪水之中,涉水摸索而行,洪水浸到了他们的胸肩,他们忍受着冰寒,在水中拼命挣扎拉纤!那纤绳在水中忽隐忽现,那木船上两舷的船夫,插下长达数十尺的竹篙,插到洪水里,只剩下了几尺,他们的肩头顶着竹篙的托头,他们拼命地撑着,用脚腿去支撑船舷的踏板,他们在舷边也几乎伏到船舷板面了!他们的手几乎浸到洪水去了!


「嘿唷!哎唷——」船夫们成列地苦撑着,齐声一致地哼喊着,那声音多么悲哀!多么痛苦!他们拼尽了力来撑船!难求一饱!


可是那沉重的运盐船——沉重得船舷都浸压到水里了,在洪流之中,寸步难移!纤夫们和船夫们拼命,好像仅仅能免于洪流冲退而已。他们挣扎着,把云南的岩盐溯游而上运到西藏青海腹地去,他们一天恐怕也走不了几里地,永远在拼命挣扎之中,这么寒冷的河水,他们都赤身露体,给太阳晒得全身褐黑,他们穷到不敢穿着衣服来拉纤撑船!


看那些纤夫,从水中走了出来,爬上峭壁的底座狭窄小路!悲哀地喊着唱着,这是他们世世代代喊着唱着的悲歌!他们的祖父、父亲这样悲喊,他们也这样悲喊!他们的儿女也将走上这条路,事实上,纤夫当中已经有他们未成年的儿子参与拉纤了!悲伤的哀叫,到什么时代才能停止呢?他们是这样贫穷!中国人啊!大多数都是类似地贫穷辛苦挣扎!


他们要悲喊到什么时候呢?有一天,他们会力竭倒下来,他们会力竭倒毙!那才是苦难的终止了。


德清忍不住眼中的泪水,他再也忍不住泪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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