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三十七)
曲1
× 请输入禅堂密院密码
×
请输入密码
×
请设置禅堂密院密码

虚云和尚(三十七)




虚云和尚(三十七)

作者:冯冯



沿着金沙江西岸北上的行程,因为是顺着南北走向的山脉边缘而行,全程当中,此一段算是最不困难的,沿江风景奇丽宏伟,观看不尽,真正是毫无所苦,兼以时値初夏,风和日丽,德清觉得简直就是游山玩水,逍遥自在极了。苦的只是溯江拉纤的那些纤夫和船夫,还有那些负重的骡马。德清巴不得能够化身千百来一一帮助这些苦难的人畜才好。多少次,他都激动得要去帮助纤夫拉纤。可是,他从来也不曾拉过纤,自己又背负着行李,又怎能帮得上忙呢?


沿江溯游而上的旅程,走了半个月,终于离开江边到达了察木多,那是西藏进入青海的交通枢纽。商旅在此分道,德清添购了干粮,仍然追随藏人商队西行,这时候藏人商贩已经和他熟识,彼此虽然言语难通,也颇能比手划脚沟通意思了。


西行数日,到了古城硕都,又重新见到大山脉,在硕都西边,渡过澜沧江的上游,且喜此时并无潦水,江水甚浅,商旅骡马都在浅滩涉水而渡。商队随行的那些西藏獒犬,也在水中泅过,那些獒犬,形状似狼,十分凶猛,商队全靠牠们保护,否则在山野中早被虎狼呑噬了,看那群獒犬在澜沧江浅水中快活泅水奔跑,倒也是一乐呢!德清不由地微笑。


他们重新再进入山区,这一带虽是西藏主要商道,也依然是地广人稀。走了数日也见不到一处村庄,偶然相逢来往商队,藏人就亲热互相问候,十分欢喜。叽哩咕噜,德清半句也听不懂。他们能通汉语的人极少,德清无法交谈,惟有在道旁静待而已。


行列进入大念他翁山脉,那也是横断山脉的北支,他们越过了「一线天」一般的狭窄隘道,在峭壁底下的山谷扎营。晚上,皮帐内人人都睡熟了。突然地,那些獒犬狂吠了起来,惊醒了全体。德清也醒来了,只见藏人们神色十分惊慌紧张,前所未见。他们慌慌忙忙抓了刀枪戒备,一些人点燃火把,另一些则高声喊狗儿回到帐内来。


一个藏人将一只火把递给德清,不知讲了什么,德清不懂。


「什么事?是土匪来了吗?」


那藏人不通汉语,只讲着藏语,见德清不懂,就扮出凶狞的嘴脸来,又指指獒犬,又指指帐外。德清猜忖大概总是有警报,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这时候商队全都到外面来了,人人手持火把刀枪,把骡马赶在中央。带着数十只獒犬,在外围团团围住骡马,人人面向外面,惊惶无比地戒备着。德清手持火把,正不知怎么办。同帐的藏人就把他推到人圈里去,示意叫他照样戒备。


德清从来没见过这些藏人这般惊慌失态,难道是老虎来了吗?莫非是土匪来了?外围的黑暗里突然出现了许多碧光闪闪,藏人们就都吶喊了起来,挥舞火把!向着碧光示威,那些獒犬纷纷狂吠,张牙舞爪,要冲出去,却都给藏人喝止了。


那些碧光点点越来越近,德清周围一望,碧光竟有数百对之多,从四方八面逼近了上来,渐渐地,牠们在火把照耀之下现出了身形!原来是狼群!至少也有一两百只!包围住了商队!


47.jpg


德清大惊!他走遍天下荒野,听过月夜狼嘷的群峰回声,却从未遭遇过狼群袭击,这一次,可真的把他吓坏了!难怪藏人都那么惊惶紧张!看!那些巨狼,只只都像是一匹小马般大小!比那些獒犬还巨大得多!那些巨狼,都是灰白色长毛的雪狼,一只前爪就比人臂还粗,抬头跟人一般高,那狼眼炯炯闪光,狼嘴凶狞地张开,露出白森森的尖锐狼牙!牠们逐渐进逼!牠们显然仍然有些畏火,故此尚未发动攻击,但是牠们是狡猾的,牠们知道藏人的火把维持不久,牠们只要等待着,等到松香火把一暗下去,牠们就冲上来,择肥而噬了。这是一批饿狼,没有比饥饿的狼群更可怖的了!就是老虎也不敢面对牠们!


藏人敲着小铜锣,吶喊着,獒犬狂吠,可是这些都吓不走狼群,这些不是普通的狼,这些是最巨型的雪狼,世上没有比牠更凶猛残暴狡猾的野兽了!牠们是有组织的,牠们逐步地进逼,发出示威的低吟,包围圈子越来越小。


藏人的火把渐渐低暗下来了,那些獒犬渐渐胆怯,不住战抖,伏在地面向狼群狂吠,那声音已经变成哀鸣了。


藏人个个吓得心胆俱裂,他们知道,只等火把熄灭殆尽,那些狼群就从四方八面冲上来,不分人畜,全都噬咬撕掉了!


德清吓得全身发抖,火把在他手中不住抖动,他不知道怎么办才逃得了这一场狼吻惨劫!他只有念求观音菩萨和诸天菩萨诸佛。


突然地,几只巨狼凌空扑进圈中,一阵枪声巨响。藏人慌乱吶喊!德清看时,只见圈内倒卧了两头巨狼,群犬向一头巨狼围攻,扑上去!獒犬立即被巨狼咬死了几只,那巨狼也被犬群咬倒了。


原来那狼群是极有组织的,牠们觑见火把的火光渐弱,又看见商队武器不多,那狼王眼睛一示意,立即就会有几头先锋敢死队首先发动攻击,这是狼群天生的本能战术。牠们先攻一批,不久又将攻上一批,等到扰乱了防线,牠们就全体齐上了。狼群知道獒犬不会分别迎战,只会集中对付一两只狼。果然獒犬都中了计,藏人也全场大乱了,却不料藏人之中还有几只火药枪,射杀了两头巨狼。藏人不敢滥射,因为子弹无多,而且这些枪,还是旧式的,每射一弹,就要补装一弹,十分不便。


这枪声暂时吓阻了狼群,但是藏人都知道,那是维持不了多久的。狼群又重新围上来了。牠们已经看清了藏人只有三四只火枪,牠们准备全体总攻击,牠们阴险地窥伺着,渐渐合围。


藏人知道情势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大家都閧叫了起来,阵形大乱,眼看得狼群数百只就将扑上来了。德清惊惶万分,高声念佛呼求观音菩萨,同时也只有闭目待毙罢了。他想不到学佛未成,弘法济度之愿未始,竟然今日葬身于狼腹!想到即将被狼群活活撕咬成肉片的痛苦,他心中难过极了。不过,转念之间,他想起了佛陀割肉饲鹰的故事。他就想,假如此身之骨肉能使饿狼饱餐延命,那么自己又何惜布施此一臭皮囊呢?是的,这些饿狼,想必饥饿已久,巢穴中必有乳狼饥饿啼哭。那么就由得牠们呑噬吧!就让牠们把我的身躯拖回巢穴去,喂饱小狼吧!


德清这样一想,心情就不再惊慌紧张了,他只等待那火把熄灭之时狼群扑来,他决定将不反抗,他只要记得念佛,任由饿狼咬噬。


突然地,天空上闪现了强烈的闪电,霹雳一声陡然而至,震撼山岳!跟着又是闪电,那电光像倒挂的树枝,分叉地从天而降,照亮了夜空。山石树木,无不清楚闪现,颜色惨白,这山谷的四面,到处都有闪电,霹雳连绩震响,雷击树梢,火花迭现,随即大雨滂沱,好像翻江倒海!还夹着豆大冰雹。


那些狼群全都四散奔逃了,在电光闪照之中,牠们给雨水淋得湿透,夹着尾巴,狼狈逃窜,藏人都欢呼了起来。


这夏季山中的大雷雨,解救了这商队数十人畜的危急。那冰雹落满了一地,粒粒打在人脸上身上,可是谁都不介意,德清伸出手掌,承接那冰雹豆粒和雨水,他仰望着夜空的闪闪电光,他心中充满了感激。


「啊!观音菩萨!」他流着泪望空说:「果真是菩萨您的保佑吗?」


或许只是巧合罢?夏季的山区,常有暴雷骤雨冰雹,可是,巧合得多么及时!



此去是下山,人畜在碎石粉土斜坡上急急滚下,负重的骡马不少在中途跌倒,幸而一路不再遇到狼群,一路平安,走了五天,来到了怒江江边。


怒江源出于青海与西藏之间的唐古拉山脉,从北方奔腾而至,沿着横断山脉南奔往云南。它的东岸是横断山脉,西岸是唐古拉山脉的南脉雅英清唐古拉山脉,德清才走下横断山脉北端的大念翁山脉,在高原丘陵地带走了几天,到了怒江,又望见西边,西北和西南都是万重雪峰了。难怪童谣唱道:「夕阳山外山,走不完横断山!」德清从峨眉开始西行入西藏,已经穿过了何止万重山?三千里路云雾雪峰,永远都是爬山!永远都是爬不完的山!他不知道这些大雪山脉,横断山脉和唐古拉山脉,是全世界最多重叠的山脉系统。当初印度大陆从南方漂来,撞上当时是海岸的西藏云南,引起这一带古老大陆的造山运动,地壳像毯子被子般耸起摺拱,成了几千重的山脉,这是全世界最多层次的山脉系统,和喜马拉雅山脉是相连的。


德清在那个时代,哪知地质学?他只听说过有万重山,他可没想到还不只万重山!他知道这道路是艰苦无比的,可还没想到艰苦的这样子,不过他一些也不后悔,他反而欢喜自己选择了这些路程来锻炼苦行和考验自己的勇迈向前的意志,他不屈不挠,他绝不后退,他认为他必须征服这万重雪山来证明自己的学佛信仰坚定不移!人不能单靠苦行来成佛,但是克服一切艰苦,征服万重山脉,对于学佛的人,是一种信心的最佳考验,也是找寻心中自我,驯服自我,忘记自我,以心证佛的一种超越的实践途径。


怒江,顾名思义,可知江水的汹涌狂怒!这是正值上游的唐古拉山群峰融雪,狂涛山洪滚滚奔来,席卷一切,本来狭窄的江面,此时阔若海洋,洪流波涛滚滚,快如飞腾,洪峰起伏,像一座座小丘在水中飞翔,风驰电掣,奔向下游。


48.jpg


这怒江的洪水比金沙江更可怖,也更宽阔!那洪流也更狂急!德清简直给吓坏了!他也曾渡海去过台湾,也去过普陀,见过惊风骇浪的汪洋,可没见过这般速如闪电的洪水狂流!尤其是那一团一团旋转的漩涡,多么凶险可怕!上游冲来了的树木、兽尸,和泡沫同时在漩涡中旋转,又有那些被晒得赤红的浮肿的溺死的人尸,真是触目惊心!


这些川藏道路,只有夏季和初秋可通行,春冬全被冰雪封锁,可是夏季却是雪融的洪潦季节。这些商队也只有冒险!上次平安渡过澜沧江,未遇洪潦,多么幸运!这一次却倒了大楣了!上游不但融雪,还连日豪雨!


藏人个个心惊,望着那辽阔的流沙洪水!这可比是西游记中所讲的唐僧所遇的流沙河么?这不是鹅毛也卷沉的弱水三千么?


藏人似也从未见过怒江这么愤怒!大家乱嘈嘈地指着怒江,不知讲些什么。


怒江渡口也有铁索,此时半沉半现,藏人终于决定不渡江,要等到潦退才过河,免得又像在金沙江那次出事。他们对德清比手划脚,德清会意,点头赞成。


藏人对德清已经十分敬信,又比手势,叫德清向天祈求,又指指河面。德清说:「我自然求佛保佑,列位也都虔心拜佛祈求吧!」


商队就在江边山坡上扎营。此地虽是渡口,却无人烟村庄。事实上,走了两三百里,走了几天,也从未遇到过一处村庄。


落日照在西岸群峰顶上,映出桃红的雪峰千千万万,俯视怒江的滚滚凶险洪涛漩涡,红霞反映在红色的洪流上面,奇丽而可怖!


德清望着那恐怖的景色,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特殊景物,一切都是赤红的,西天半边都是血红,洪水血红!千重雪峰桃红!


他注意到西南方的重重高峰上面,有一大片反映着红霞的冰岩,好像是千层万叠的冰块,好像正在缓缓流动,又像瀑流般悬挂在空中,似动又似悬止。


「那是什么呀?」他问藏人。


「那是冰川!」藏人说:「是万年不化的冰河呀!」


「冰河?」德清吓了一跳,他可从未见过,也没听过「冰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就是冰山积成的河流呀!它会流动的!」藏人说:「都是万年从不融化的,从这里渡过怒江,到了阿兰,那山上多的是冰河呢!我们要在阿兰后面的山谷走到拉里去,这一路都有的是冰河呢!」


冰河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德清不知道。可是就从这么老远也看出它的恐怖的美丽了!德清看那冰川多么宽,多么深广,它占据了不知多少个山峰的肩部,真像一道巨大的河流!


入夜以后,狂风大作,怒江的狂涛更加愤怒了!浪高十多尺,好像是汪洋大海,那洪涛转为黑色,越发的可怖了!


午夜,德清正在皮帐内趺坐念佛,突闻雷霆般的涛声,又像是万马奔腾,惊天动地而来,藏人纷纷惊起,德清也到帐外观望。


怒江的上游那边,出现了一堵活动的黑色的高墙,有好几十尺高,又像一排高山,又像巨瀑,正在狂奔而来!这新的洪峰骤然掩至,声势可怖极了!


藏人商队惊慌叫喊,乱作一团,纷纷拉牵骡马奔往山上。德清也慌忙跟着奔跑,黑夜中不知路途高低,绊倒了不知多少次。


也不知奔跑了多久,回头一看,在黑暗中,那洪峰已经掩至,像山崩般倒坍,盖淹下来,把扎营的坡地都呑没了!那些不及收拾的皮帐行李货物,都给冲卷而去了!


德清惊魂甫定,喘息未已。他心中说道:「怪不得叫做怒江!」


大家乱作一团糟,藏人对德清说:「这洪水恐怕还要涨高呢!看!大雨又快来了!」


德清听到远山的隐隐雷声!看见电闪频频,这里山上狂风猛吹,树木狂摇,可不是大雨就到了?


藏人领队说:「我们还要后退上山,因恐那洪水还会再涨上来!」


在大雨倾盆之中,电鞭闪闪的惨白电光之中,商队冒雨后退,走了半夜,直到将近拂晓才屯新扎营,那时人人都像落汤鸡般地湿透了。虽是盛夏,也冷得哆嗦不止。幸而天亮以后,雨住日出,众人拾些枯枝,半干半湿,烧了许久才冒烟生火,大家焙火取暖。


德清一面焙火,一面眺望那滔滔洪水。他有生以来还未这样后退过。哪有赶路赶回头去的?这洪水继续在上涨,也不知要涨到何时方罢休?真叫他心烦透了!可是,他知道这也是对于道心的一种考验。他必须用无比的忍耐力,逆来顺受一切,置一切于度外,才不生烦恼魔,他于是又再数珠念佛不辍,心不生尘。


「和尚啊!」藏人领队说:「这一次菩萨不灵了!」


德清微笑道:「菩萨永远都灵的,我们必须坚定信心!就必获菩萨救度脱出苦厄。」


「这场洪水还不知要涨到何时呢?」


德清说:「世上没有永远不退的洪水。相信顶多三几天就退的,请耐心吧!」


藏人在那山上等待怒江水退,一连三四天,还不见洪水低降,商队的粮食又吃尽了。藏人就到附近去猎杀些野兎鸟雀来烤吃,弄得血腥和焦臭处处,德清看着,于心十分不忍。可是他却又怎么去劝阻他们呢?他们若不打猎,又如何维生?德清自己所携干粮也只剩下几块薯干罢了。他每日只能嚼食一小片勉强维持。好在他是挨惯了饥饿的,并不觉苦,真正使他痛苦的,是眼见藏人们杀死那些小动物的生命,和看见藏人的饥饿,他没有劝阻他们,可是这是一种痛苦的内心挣扎。


他眼巴巴地望着藏人烧烤那些野兎、小鹿、野狐和鸟雀,他却救不了牠们,他也救不了藏人商队的饥饿,他只有念佛不停,他只有为那些小动物念往生咒。他入藏之前,不知藏僧为何不能守戒而吃荤,他进入西藏已经走了两个多月,他现在明白这个环境了,在这冰天雪地的高原山岭,藏人除了打猎,又靠什么生活呢?要想在西藏推行吃素,恐怕无望了!


他知道没有可能改变藏人的生活方式,那是千古以来的游牧肉食民族,不是以农业为本的民族啊!除非将来能教化藏人开辟山地种植,推广农业。可是,这些冰雪终年的土地,能种植什么蔬菜呢?


等待了四、五天之后,怒江的洪水渐渐退降了。到了第六天,洪水已经全退,怒江的愤怒平静下来了,两岸露出了广阔的烂泥地。


「我们不能再等了!」藏人说:「再等只怕又有新的洪潦来临。」


他们于是牵赶骡马渡江,他们踏入数尺深的烂泥之中。德清跟着大队前进,他的两腿深深陷入数尺深的烂泥,那泥淖一直淹到他的膝盖以上。他走到河水之时,才发觉已经掉了一只靴子了,他随着大队人畜走入河水之中,那尚未澄清的河水冲洗着他们的泥泞,弄得满河混浊黄褐。平时的怒江上游其实很浅,水深只及胸口,德清在水中摸索前进,跟着大队走到对岸,又重新陷入泥沼里面去,挣扎了半天,等到脱出泥沼以后,个个都变成泥人了!


这批泥泞满身的人畜,在道旁休息了许久才能继续前进。他们带着一身泥浆,走了好久,才遇到一道飞泉瀑流洗个干净,且喜阳光又再普照。六月的骄阳照晒着这批浑身湿透的行列。


「阿兰到了!」藏人兴奋地遥指西方山坡上的一座小小山城。










在线听书,点击播放











评论者
<-点击左侧图片可以登录或注册新用户





匿名
坐等第38集

发布于2018-09-09 13:11:43|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