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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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四十一)





虚云和尚(四十一)

作者:冯冯



拉萨大昭寺前广场上,鞭炮频频爆响,硝烟冲腾,锣鼓喧天。全寺喇嘛千余人争先恐后离席,奔往观看,一座大殿,群僧都走得精光,只剩下德清和尚仍在殿内独坐念佛。


原来那外面是藏人的「跳神」队伍来了,他们刚从普陀洛珈宫跳完来此。依照风俗,他们在新年举行盛大的「跳神」游行,驱邪迎神,以求吉祥平安,引得全城居民跟随观看,喧喧攘攘,热闹非常。


德清独自在偌大的空殿念佛拜佛,一些也不被外面的热闹所吸引。他正要趁着殿中无人,可以按照他所学的仪轨来拜佛。因为平时跟在喇嘛僧人成百成千的后面,喇嘛教的仪轨总有别于中土。唱念藏文,都使德清感觉到手足无措,狼狈失据。而他来此挂单了一个月,虽也努力学些藏文字母,也还未学得到多少。


他在殿中独自顶礼拜佛未几,殿外又有一批喇嘛僧人奔跑而过,喧哗嘻哈,吵闹不堪。


「德清师!」一位通晓汉语的喇嘛僧喊着打断了他的念佛:「快来看跳神呀!」


「你们去看吧!」德清淡淡地回答:「我不去看了,我还有功课。」


「去去去!」喇嘛僧笑道:「大家都去了,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太好!」


「谢谢!我不去,」


「那不太好!」喇嘛僧说:「这是新年节目呀,人人都去看热闹,讨些吉利的,你不去,人家会说你故意自视清高,来把人家比下来。」


这一来德清就不便再执意不去了,入乡随俗吧!他轻叹一口气,跟着喇嘛僧出去。


「这样才对!」喇嘛僧说:「免得人家说你这个汉人和尚故意显示得比我们勤恳诚心。羞辱了我们几千喇嘛。」


德清可真料不到这里面还会有那么多心眼儿,谁说出家人就都是四大皆空呢?


他慌忙说:「不敢不敢。」


来到外面,德清听得锣鼓之声越发响亮了,又加上了呜呜咽咽的奇怪笛声。德清看见广场万头攒动,一排喇嘛僧身披红黄两色袍子,吹着很长很大的喇叭,发出奇怪的呜咽声音,不大有什么音乐曲调,只不过都是些不怎么和谐的声音,那些长筒喇叭大约都是铜制的,黄澄澄地闪光,德清可从未见过那么巨大的长筒喇叭!可真把他看楞了!那几十支长筒,每支至少有十多尺长,喇叭口搁在地面上,人在十多尺后面吹。


德清看那些西藏人,个个头戴有檐呢帽,身披毛毯于灰蓝黑色藏袍之上,脚穿长统皮靴,拖儿带女,围满了广场,天气仍然峭寒,孩子们鼻涕淌流,睁着小眼睛看那「跳神」。


德清看那跳神行列时,只见二三十个人扮着巨大的鬼王魔王,挥舞着刀剑斧戟各种武器,身穿七彩斑烂的大袍,背插五颜六色绣有怪兽及藏文符箓的三角令旗多面,头部是各形各式的凶恶狰狞鬼神魔王形相,有些是血盆大口,有些是眼如铜钤,鼻如狮虎,獠牙森森,满长大胡虬髯,头戴烈火飞焰盔帽,脑后披着彩幅,脚下穿了状似中国京戏的粉底乌靴……这些神魔鬼王,一个跟着一个,随着鼓声节拍而舞蹈摇摆,他们绕着广场,团团地旋转,好像陀螺自转一般,只不过是转旋得缓慢一些,又有一批身披烈火袈裟的喇嘛,在那些鬼王队伍前后列队唱念,有些向周围撒散纸碎沙土,有些捧着香炉,香烟袅袅,在一旁的藏僧,有的敲锣,有的打鼓,有的敲钹,有的摇铃。


德清这时在楼上凭栏俯望,大昭寺各座楼顶、窗口,也都满处是僧人,嘻哈笑闹着看跳神,没有多少个严肃庄重,那街市上的高楼上亦是满满的观众。人人都在新年欢乐的气氛之中欢笑,好比中国内地人新年看舞龙舞狮一般,藏僧跳舞阿修罗驱邪,本来应该是很庄严隆重的仪式,可是分明已经衍化为迎神赛会的娱乐了,岂不可叹?


那些喇嘛,各立门户,互相争权夺利。又多不守佛教本来清规戒律,吃牛肉,吃羊肉,饮烈酒,抽烟叶,有些甚至于在寺内角落做些不堪入目的猥亵行为,不戒男色女色。数千喇嘛之中,难觅几个清净苦修之人!德清来此挂单一月,什么都看到了,越久住,越令他心灰意冷!他不愿再久住下去,天天面对这些腐化的情形。他决定要提前离开了。


大昭寺大楼这边,在这琉璃金瓦顶尖的三座一簇的喇嘛铜塔,一座座,多么庄严辉煌!怎料到喇嘛僧人腐化至此?


德清还望远处的山峰顶上的普陀洛珈宫,那么巍峩的宫阙城堡里面,住着法王智慧上师,据称是活佛,据称是观音菩萨化身之一的再世,可是他知道属下各喇嘛僧的腐化吗?他可知道他们已经如将摧之朽木了吗?


德清不禁为西藏喇嘛宗而叹息!这些外表神圣庄严的佛寺,藏污纳垢,这些前藏后藏合计数万的喇嘛僧人,吃荤酒肉男女,享用逾常,享有特权,不事生产,只由那些穷苦破衣鹑结的藏民忍饥节食来供养!可怜那些藏民自己无衣无食,还得匐伏供奉喇嘛!


这是佛陀的本意吗?


德清忆及佛陀祇园会时大兴佛法济度众生之大悲,见到今日此种变质之情形,真不知其涕泪之何从!


看那远山仍然积雪,野地也仍有冰霜,可是德清再也不愿多留于西藏了!普陀洛珈宫中秘藏的佛典密教奥秘,他也明知无望得见了。他也不想再混杂于这些腐化的喇嘛僧人之中了。他悄然转身,回到僧舍,收拾了行李背包。前殿广场的鼓乐跳神未终,德清已从偏门走了,也不向谁吿别,也不留下片纸只字。


那路途仍是冰滑难行的,路上此时也无商队行人,拉萨全城都在欢度春节,爆竹起落,德清一人独行,踏上了南行前往不丹的道路。


浅浅的拉萨河流水仍在结冰,只有中央已经裂开露出潺潺细流。德清撑支着一根禅杖,探着冰块和流水深浅,小心翼翼地践踏前进,那冰是奇寒的,冷透他的胶靴,传上他的两腿。



南行的开头百余里,都是沿着河谷的乡道,广阔的原野,此时不见藏人行商队伍,不见牧羊人与羊群,也不见藏人在青稞田中耕种,只见冰雪铺盖大地,河中冰块半融,草木枝叶冰雪如绵花,却又垂滴冰条,晶莹闪闪,那乡道数十里也不见一处人烟,只见南边千山万峰,白雪皑皑,山外又山,峰后又峰,争相与天比高。


德清在这初春冰雪中跋涉,渐觉身体温暖,呼气成雾,也不感到太冷了。回首处,拉萨普陀洛珈宫已不可得见,只见烟雾紫霭。那些跳神热闹,那些崇拜隆重,都成为了过眼云烟,如今他又回到了大自然之中。清净宁静,心性自明,何需那么些人为的营营扰扰呢?可是,他难抑心中的一份哀愁,到底总是人,纵然修真,也总有软弱的片刻!五十岁了!学佛学了三十多年,至此仍无大展弘法济度的成就,至此也仍未能自度,更勿论度人了!怎不由他不心生怅惘?


他回想三十多年来所参所学,越深入硏究,越发现佛学之深奥不可测,越学越感到自己无知,也越加恳切希冀追求佛学真理,佛学是没有止境的,比大海更辽阔更深,比万仞高峰更高,人生也有涯,怎能学得到那么多佛理学问呢?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够充实,他仰望前面的万座千层雪峰,觉得自己多么渺小,就算是攀登了高峰之一,也还是不能到达灵鹫之峰呀!


他并不气怯,只是感到卑微,他念着佛,他仰望着群峰,心中默祷:「佛陀啊!弟子不断在寻找佛法真理,可是越学越感不足,越行万里路,越自知卑微!至今仍未能自度,怎能行佛心佛愿去度人呢?请您指引弟子吧!请给弟子勇气毅力吧!弟子虔心要一路拜到佛迹之上,但盼在彼处得蒙佛佑,开我以佛慧,从今破我冥顽愚昧,俾可再多参学佛理奥秘。」


如果不是心中存想着,念着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有此勇毅意志来攀登面前的万座雪峰之途,这些雪峰,看来比川藏之间的山脉又高出了许多哪!那些喇嘛僧都说这是全世界最高的山峰,叫做什么葱岭,又叫做什么雪山、天顶峰,又叫做什么喜马拉雅。德清可弄不清楚那么些名称。


他一路上不住念佛,从而获得重振勇气,他逐渐接近喜马拉雅山脉的北面群峰。他经过一个大海般的冰湖,湖面全是玻璃镜面般的厚冰,群峰倒影在湖面。成为正反两面白雪冰峰,倒影却是峰石岩崖清晰分明,比原山更为清晰,那正峰云烟掩映,反而难辨。德清望着这湖中冰面倒影,不禁有所感触。若有所悟,但一时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缓步绕湖前进,看那美丽倒影雪山,苦苦寻思,却寻不思悟落在何处,再想想,似有开悟,实无开悟,可是那一点点禅机,分明存在,好像是春天幼芽之苏醒生长欲出泥土,他遍觅时又无有。


他摇摇头,策杖徐行,且不再去寻思吧!他决定不再去强求,悟也好,不悟也好,都不再放在他心上。他只求尽我,他只求一心向佛,一意追寻佛陀的真理。


于是他悠然飘逸,昂首前行,那时高空微露阳光,西南方万座雪峰顶上的天空。紫气蒙蒙,蓝影交错,白云滚滚拥蔟,白云上面浮着一座三角尖棱巉岩晶莹雪白冰峰,棱面反射着金光,它君临一切!再没有比它更庄严宏伟的冰峰了!也再没有比它更崇高神秘的了!只见它浮在天顶上,白云和高峰都远远俯伏在它的底下,向它朝拜!它的尖峰底下是看不见的,只见紫气蓝影和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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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清惊喜得呆住了!行遍万里路,越过万重山,也曾见过贡噶神山,也曾遥望过南雅巴瓦峰的七千七百五十六公尺高峰,可是那些高峰和这一座天顶巨峰相比,未免是小巫见大巫,无论横断山脉、华山、恒山……甚么山脉都不及这一个喜玛拉雅山山脉最高峰的崇高气派!


看哪!这座「永恒之峰」!悬浮在天顶上,君临白云万顷和冰雪掩盖的万座高峰!看它多么崇高,多么庄严,伟大!晶莹玲珑!


德清完全被这份的崇高奇景震慑住了!
他口占一诗


路入西天更有天。雪峰高矗万峰巅。乾坤阖辟非人世。法界氤氲集古仙。

四面山川收足下。一帘星斗挂窗前。云霞雾霭堪消受。却胜乘槎泛月边。



这莫非就是佛陀所居之峰么?啊!佛祖!弟子却怎生攀登得到峰顶俯拜于佛陀您的座下?德清难禁热泪,他五体投地,拜伏在冰雪上,他哽咽地念着佛,他哭泣得好像是迷途的三岁孩童寻着了慈母,他涕泪交流,那是伤感的,喜悦的,无限辛酸的,也是无限感动的,至情的,也是极虔诚的,那是软弱的,也是勇毅的,多少的辛酸悲苦,数十年来的宿愿,半生抱负理想,对佛陀真理的追寻……都在这些难禁的狂奔热泪之中了。


那「永恒之峰」四射着金光和晶莹寒光,那是难得一见的奇景,通常它都被底下的浮云终年遮掩,甚至在炎夏盛暑,也难得有云开雾散之时,有几人能见到此种金光四射的奇景?何况此时正是阴历一月中旬,天阴多云多雪,这不是奇迹奇景吗?


又有谁曾见过这座英人称为额非尔士的世界第一高峰峰顶四射金光?像那中天的太阳一般,它辐射着金色的光芒!


德清伏拜多时,起来含泪仰瞻,他感动极了!他知道他已经获得了佛陀感应了!他知道这绝不是附会,也绝不是正午阳光的反映。


看吧!只有永恒峰顶金光逼射,它底下的千千万万座雪峰都无金光,依然是雪白玲珑,银白世界!


那永恒峰顶的金光渐渐隐去,不久又再现出原来的晶莹夺目寒光。正午的太阳依然挂在天顶,日芒寒光闪闪。


「何物横天际!晴空入望中!这般银世界,无异玉玲珑!」


德清又脱口而出这几句诗句,明知不工,亦未能描写这伟大奇景之一分。


看那永恒之峰渐渐隐没于紫气霭雾之中,只露出了最顶尖的一抹雪白,他认为那果然曾是佛陀显示的见证,叫他在这正月的雨雪中一瞻灵鹫峰,以坚他的信心!他感激再拜,然后前行,他不再感到软弱了!他勇迈前往,他一心一意,不畏冰雪冻滑,一定要越过喜马拉雅山山谷,到印度去朝拜佛迹。


他甚至希望能够攀登那永恒之峰,他明知那是不可能办得到的。他知道那高峰位于尼泊尔与西藏交界之处,他听说那高峰高达八千八百四十八公尺,那是相当于将近三万英尺了,算算华里,也就有十八里了,他听说英国人和其它欧洲人探险家纷纷组队在夏天攀登此山;却没有人能够攀得到峰顶,不知多少人在峰上半途失事坠亡?不知多少人冻死?那山上高处缺乏氧气,空气稀薄……他在拉萨和日喀则都听说过这些。他知道那是不可侵渎的佛陀所居之峰,他固然梦想登山朝拜,可是他自问怎配?何况英领馆又不肯签证让他进入尼泊尔,他怎能前往?往后藏日喀则前进,却又无路可寻。藏人深深恭敬畏惧这座神山,没有人敢从后藏冰天雪地攀越万重高峰去到永恒之峰的,从来没有人敢这么侵渎圣山,甚至也没有人敢进入喜马拉雅山北麓的三百里以内群峰的。


只好再俟异日吧!他叹息着。也许永无机缘攀登永恒之峰了,也只好到印度去参拜佛陀诞生之地吧!


前面群峰上的巨大冰川寒光森森,等待着这位踽踽独行的苦行和尚,路越来越陡急,越来越冰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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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虚云和尚自述年谱


    三十七、光绪十四年戊子四十九岁

  正月由宝光寺起程入成都省会。礼昭觉寺文殊院。草堂寺。青羊宫。经华阳双流南下眉山县。洪雅县。至峨嵋山下。由伏虎寺九老洞。(赵公明修行处)上至峨嵋金顶进香。毕。夜看佛光。万盏明灯。如天星繁聚。其中胜境。说之不尽。于宝光寺参应真上人。住十日。循万年寺。礼毗庐殿。下山。至雅州。经荣经县入泸定。过此即川边境矣。(从改西康省)五月渡泸。雅安中有大渡河。用铁索驾泸定桥。长达三十余丈。人经其上。摇曳动荡。有戒心焉。向西行经打箭炉里塘。(即理化)巴塘。(即巴安)北至察木多。(即昌都)西至硕督经阿兰多。以及拉里。(即加黎)其间地广人稀。汉藏蕃蒙夷及猺獞等等种族。语言复杂。能通汉语者百之一二耳。里塘有贡噶神山。为喇嘛圣地。巴塘多险峻高山。察木多多河流。各种族多奉喇嘛教。由拉里南行至江达。(即太昭)过此即为西藏境界矣。
  入西藏境。过乌苏江。越拉萨河。即为西藏首都拉萨。全藏政教之中枢。西北达布拉山。有高十三层之达布拉宫。殿宇庄严。金碧耀目。为达赖活佛坐床之所。有喇嘛僧二万人。附近有葛尔丹。别蚌。色拉。三大寺。亦各数千人。予以言语难通。只于各寺进香。及一礼活佛而已。又西行经贡噶。江孜。至日喀则。(即扎什伦布)其西有扎什伦布寺。建筑宏丽。广及数里。为后藏政教领袖班禅活佛坐床之所。有喇嘛僧四五千人。
  由川入藏。行及一年。日出而行。日入而息。登山涉水。每数日不遇一人。鸟兽异于中原。风俗堪称殊异。僧伽不守戒律。多食牛羊。道服划分红黄。各立门户。忆及祇园会时。不知涕之何从也。以岁暮回拉萨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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