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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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四十二)



虚云和尚(四十二)

作者:冯冯



西藏南端的圣湖与草原都走过了,德清和尚依然是独自赶路。这时节还太冷,未有来往的商旅,德清策杖踏雪,几乎是一步一探,逐步登上喜马拉雅山北麓通往不丹与锡金的山路。那些雪深及他膝盖,且又都已冰冻坚硬了,十分难走。而这山谷的奇寒侵骨袭肺,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他的胡须眉毛上都积满了冰雪,他嘴边挂了一大团冰条,看不见他的五官,只看见冰团内呼出团团蒸汽,他的斗篷上,肩上,风帽上,全都是雪,他的护面羊毛罩子也沾满了冰雪,望之真像是一个冰雪妖魔。


那谷风十分刚劲强烈,吹刮得山雪卷飞成为白茫茫的雪雾,那些鹅绒雪片,大如巴掌,漫天飘舞。前面路途都看不见,只见到无边无际的白雪,雪花飘扑,迎面侵人,那无边的白色使他伸手不见五指。他好像是一只蚂蚁掉入了一袋面粉之中,盲目地,摸索地挣扎着,他不时仆倒,他常常得从雪堆中挣扎起来,他已不能辨认道路,因为道路全都被大雪盖没,他只有盲目地向着南方前进,他必须勇迈向前,否则就会冻僵在这山谷。他是不甘心这样就冻毙的。


他有生以来经历不少风雪,他记得在河南雪野的遭遇,可是那一场风雪还不及这喜马拉雅山山谷的寒冷暴虐,至少那一次他还能找到一处茅蓬,暂避,而现在却连茅篷都没有,在这条又陡又斜的登山路途上,两边山壁陡直如城墙,岩石冰滑,崖顶的巨大枞树杉树也都沉甸甸地堆积了数尺大雪,重坠枝桠,好像无数座的白雪冰塔。德清没有可能攀登上去寄身树下,同时他知道他绝不可以停顿下来,否则他的血液就会很快冻结了,他很快就会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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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啊!佛陀啊!」他惟一的希望就只有佛了!他不断地祷念呼喊:「弟子必定要挣扎到达印度去参拜佛迹的,我要活下去!我还要恳求佛赐我智慧,让我宏布佛心济度众生……我不能就此冻死的,请赐给我以力量吧!请引导我脱出这奇寒的大雪!」


是啊,他还有莫大的宏法任务还未展开,他还须参加重振佛教的艰巨工作,他绝不能就此屈服于风雪!


「弟子知道,这又是佛陀给予的一次考验!」他想道:「这是又一次严厉的挑战!这是试探我的信心的!我必须克服这一切风雪奇寒的考验,百折不回!不拜到佛迹,誓不罢休!」


他不断地祷念着佛陀,觉得勇气和体力都源源不绝产生,当然他仍是冻得颤抖的,当然他仍然是冷得肺内都疼痛的,他的西藏皮手套内的羊毛也挡不住奇寒,他的手指冻得发痛,他的靴内的脚趾也冻痛如刀割,可是他深深感应到佛力的庇佑,他不畏怯,他不退缩,他知道他必能渡过这场暴虐风雪。


他已经失去了时间观念,他不知道自己已在风雪中挣扎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三天?他完全记不起来了,那雪越来越深,渐渐地每一步都陷入三四尺深的雪中,连腰身也陷入雪里了。他简直是在及腰的雪中涉行,他的身体闯着软绵绵晶莹的新雪,就好像在江水中涉渡一般。回望来处他闯出来的雪坑,曲曲折折,从山下一直拖上来,很快又被新雪飘下掩盖了。


他在这摄氏零下五十度左右的喜马拉雅山北麓涉雪挣扎着,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艰苦的一场风雪搏斗!他此时心中别无他念,只有一个念头!好歹死活也要挣扎到印度佛地去!


他好像永远也走不完这雪海,那雪越来越大,越深,现在已经深及他的胸口了!幸而雪都是干的,又细又滑,像面粉一般,他仍然能够闯开雪路前进,他在雪粉之海中游泳着,挣扎着。


当他看见前面出现人家灯光之时,他简直不敢相信那是真实的。他狂喜不止,他感极而泣,热泪迸流。


「佛陀啊!」他哽咽:「佛陀啊!感谢您!」


他挣扎来到那座大雪五六尺盖住的土砖房子门前,来到檐下,他突然就仆倒下来了!他全身的气力都竭尽了。他虚弱,昏眩,他挣扎着叫喊了几声,然后他就晕厥过去了。


当他苏醒过来以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草上,屋内炉火熊熊,十分温暖。一个形貌奇异的大汉正在为他按摩。另一个则把皮袋的烈酒灌喂给他。德清感觉到热酒咽入喉内。他是从不喝酒的,他记得戒律,他连忙避开。


「你醒来了!」灌酒的汉子讲着生硬的汉语。德清神志渐渐恢复,他打量这两个奇异服装的汉子,他们不像是西藏人,他们是另外一种样子,有些像汉人,又有些像苗人。


「这么大雪,」那汉子说:「你从哪里来的?」


「拉萨。」德清感觉到嗓音难开。


「拉萨来的?」那汉子大惊,叫了起来:「你从拉萨来的?」


「是的。」


「啊!」汉子惊诧道:「正月里,风雪最大,连我们都不敢赶路,你居然从拉萨走来了!走了几天?」


「不知道几天。」


「拉萨到此地也有六七百里路呀!」那汉子说:「就是平时晴朗日子也要走上八九天,你在这么大雪中上山,怕不走了十几天么?」


德清努力回忆道:「确实记不清到底走了多少日子了。只知不停地走……不过,开头几天并无下雪,记得经过圣湖之时,也还是天气晴朗的,还见到天顶那座高峰呢?」


「正月头里见到大雪峰?」汉子惊异道:「那真是奇怪!平常就是在七八月间才见得到的呀!」


那为他按摩血脉的汉子讲了几句土语,会讲汉语的那人就说:「那么你大约走到什么地方才下雪呢?」


「好像叫做什么刚玛的山庄,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程就下大雪了。」德清说:「不知此地是什么地方呢?」


汉子骇然道:「大和尚你真是了不起!康玛到此地也有两百多里山路呀!这大雪下了两三天了,莫非你一直没停?这里叫做帕里,己经快到亚东了。」


「是吗?」德清也自觉骇异:「莫非我真的日夜不停?我觉得不辨昼夜,只见茫茫白雪,我也不曾留心到底走了多久。」


那土屋内有十多个人,一听说,人人无不称奇,都说从来没有人敢在正月大雪登山到此的,也更未听过有人在深及腰胸的大雪中能够跋涉两三天。大家都谈论纷纷,德清却一句也听不懂。


那汉子说:「大和尚,你是中国内地和尚吗?为什么到此地来?」


「我是从普陀山,拜遍五台山、华山、峨眉山、拉萨、日喀则,如今取道前往印度参拜佛陀圣迹的,不知列位是何方人士?多蒙救护!衷心至感!」


汉子把话一翻译,屋中众人就都纷纷恭敬向德清下拜,德清慌忙挣起回礼,问道:「列位却是为何多礼?」


汉子拜道:「大和尚必是有道德的神僧!我等敬服!我等均是不丹国人,此地是一小村,半属西藏,半属不丹,我不丹国人皆信奉佛教,大和尚能在大雪中登山抵此,必是神僧无疑!」


德清慌忙回拜道:「衲子德清,不过是凡愚僧人,何神之有?冒雪登山,人人可为。」


「不然!」不丹汉子道:「大和尚有所不知,此条山路一向多有虎患,时有猛虎出没,雪天无食,猛虎更喜出来猎噬獐鹿,若见行人,断无放过之理。大和尚这一路来未遇虎害,又未冻毙,岂非神人?」


德清骇道:「这路上真有猛虎呀?我却是未见!」


众猎户越发敬重,都说:「真乃有道神僧!」就取些青稞稀饭给德清吃了,不敢勉强他喝酒吃肉,猎户们自己是喇嘛教,酒肉俱不忌。


德清休息了两三天,身体复元,此时大雪已止,转变为冷雨潇潇,那雨水洗融了不少积雪。德清就想重新上路,众猎户苦苦相留,说:「何妨再等几天,等雪全融消才走。」又说:「如今雨雪交降,路途更加冰滑,若有失足差池,跌入深谷,十分不便。」


德清见众人诚心,也只得顺意暂留,一面也相机劝导猎户不可滥杀妄伤野生动物。他说:「我知劝你们全不杀生是无望的,但盼你们各人勿滥杀,须知猛虎虽凶残亦不妄伤生物,只为腹饥才伤人畜,吃饱就不再伤生。我知你们各人在此山中,冰天雪地,无以为生计,唯有打猎为生,事非得已,亦须尽量避免滥杀才好,须知杀生已积下恶因,将来世世寃寃相报,永无了期啊!」


不丹人说:「大和尚讲得再明白不过,无奈在此确无生计,我等若不行猎,如何生存呢?」


德清叹息道:「我也明白。只盼你们多多弓下超生罢!像那有孕的母鹿母兎,那带子携幼的猿猴,能网开一面的,也就放过他罢,那猛虎恶熊,若不伤人,也饶了他罢!若能放下弓箭刀枪,开垦种植,那就更好。」


不丹猎人道:「我等行猎谋生,十分冒险,将来若有办法,自然会弃猎为耕种的。」


德清说:「那样才好。」


不丹猎人说:「大和尚真乃有道神僧,既来到了不丹边境,何不往我国都一游呢?我国斯里陛下十分敬佛,若遇大和尚,他必然恭礼有加优渥厚待的。」


德清问:「贵国皇都在何处呢?斯里是贵国国王大名吗?」


「我国皇都距此地不远,从此地往东行,有山路可走,只翻过百余里山头便到了,皇都的汉名叫做天府,不丹语叫盘那卡,有很多佛寺,有一座著名的木造佛塔,全部用木梢接成,不用半根铁钉。我主打玛拉查斯里,汉文之义为『雷神天子』,打玛拉查是打雷之意,斯里是天子之意。」


「为何叫做雷神天子呢?」德清问。


「我国境内都是高山,海拔七千余尺,山中多冰雪,也多雷电,不丹之意就是雷电之国,传说我主祖先是天上雷神。」


「原来如此。」


「我主斯里最是敬佛礼僧,大和尚何不趁便往我国都一游呢?我国世代历来亲依中国,虽于同治元年被英国人势力所胁迫而脱离中国藩属,改由英国保护,但我国人仍然是亲华的,国王若见大和尚驾临,必有礼遇赏赐程仪的。」


德清说:「我拜遍天下名山,行万里路,从未化求金钱,岂可为求赏赐去见贵国皇帝?既闻皇帝喜欢布施僧人,我反而更不愿去见他了!我心急前往印度参拜佛迹,只好将来有机缘再来专诚拜访贵国吧!」


「大和尚真是清高!」众猎户更加敬重,无不赞叹。


又住了几日,大雨已歇,路上雪亦融消殆尽,峡谷内雾气也渐消了。德清望出窗外,可见两边夹峙的峭壁残雪,峭壁千丈之上,又有笔立葱拔般的天高雪峰,峰上蜿蜒盘挂着万丈冰川,寒光闪闪,那冰河其实都是流动蠕蠕的千千万万座冰山,高厚达数百尺,岩岩巉巉,聚汇成河,末端冰崖摇摇欲坠,裂隙四走,又像将颓之长城城墙,势将凌空崩溃盖顶压下!原来这帕里山村,夹在两边冰川雪崖的底下山谷,形势无比恐怖奇丽。


不丹猎户说:「这东北边的冰川,属不丹国境;这西北边的,属哲孟雄国,即是锡金国;这北面地段,却属西藏。」


德清道:「我来时大雪茫茫,不曾看见此种峭壁夹峙的奇景!不知此等冰川亦曾崩塌下来过?」


不丹猎户说:「怎么没有?年年春夏之间,两边冰墙崩塌下来,堵塞这条隘道,为患商旅不浅,实在此条隘路,你们汉人叫它做一线天,也只有夏秋之间方可安全通行罢了。」


德清仰望那两边夹峙的冰崖冰壁,真是仰得颈脖酸痛,也还看不到崖顶,只能见到上面冰,流奔的痕迹,成为无数水流的流线,好似是瀑流,都是冰雪冻结,流坠半空,悬挂凝结。两边冰岩夹着的中间,隐隐可见一线天空,云雾翻翻滚滚。


「那山峰又不知有多高呢?」


不丹猎人说:「此乃喜玛拉雅山北麓,不丹与西藏之间的古拉刚格里峰的山脉,也有数百座冰峰,最高的两万四五千尺,在此处帕里最近的一座帕里峰,也有两万四千尺高度,终年冰结,不过山腰七八千尺处,有小路可进入凌虚庄,那是一座山顶要塞碉楼,只有几家人家,从凌虚庄可向东下山走到我国皇都天府。西边是属于尼泊尔的康靖峰,高达两万八千多尺,仅次于永恒高峰的两万九千多尺,实是世界第二高峰,峰顶为界,西属尼泊尔,东属锡金,北属西藏,这高峰递次以下,一级一级较低的群峰,连同冰川,降流到此地,才是你所见冰崖绝壁,也年年春夏坍盖下来阻塞隘道的,行旅只好踏着坍冰上面而过。」


德清骇道:「如此,我更须早些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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