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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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四十四)



虚云和尚(四十四)

作者:冯冯




在亚东堡休息了几天之后,德清已经从疲劳复元,亚东不过是个小小城堡市集交通枢地,全靠来往商旅繁荣,此时春寒冰滑,并无商队经过,亚东也就冷静得跟任何山村差不多了,有当地人和几个红衣喇嘛在小小喇嘛庙前闹些跳神唱戏的热闹,到处都是巨大的乌鸦,成群结队觅食,见人不惊,那些藏人和不丹人不时撒布食物给乌鸦,弄得终日只闻乌鸦喧叫不绝。


藏人和不丹人都说乌鸦是神圣的佛鸟,不能捕杀的,杀死一只乌鸦,罪孽比杀死十个喇嘛僧还深重。


此说不知出自何典?德清觉得纳闷,本来佛法众生平等,佛戒杀生。但从未听说过乌鸦比和尚还重要。


不丹人在亚东的,跟藏民一起拜喇嘛,同拜大势至菩萨,不丹人又拜一幅巨大的彩帐绣绘的一位不丹和尚菩萨,说是把佛法传入不丹的尊者,藏人与不丹人都用猪肉拜佛,他们说佛戒杀生,但不戒杀猪,因为猪是前生罪孽甚深之人托生,今生来还宿报。


德清拜了大势至菩萨,不欲久留,他于是又再起程。


从亚东南下,余雪未消,不过已非十分难行,德清踏着残雪铺道的山脊道路,一路好像走在恐龙脊背之上,又像走在鱼翅尖上,两边都是一落千仞的深谷,残雪成树,滴冰垂枝,晶莹玲珑,谷底瀑声阵阵,德清一路上并无所苦,不过残雪湿滑,又是下坡行走,不免滑倒多次,也无甚严重损伤。


不久,迂回下岭,又再走在山谷中了。此时的谷峡宽阔,谷底山涧流水飞瀑,挟着残雪碎冰,雷鸣奔腾,群峰顶上白雪中露出巉岩巨石,山坡上树林渐多现出,等到他走到谷底河边,那山坡都已无雪了,气候也温暖多了。横吊凌空在他面前的是一条「草桥」,桥底百多尺底下,是滚滚奔流的河水,河滩急湍,大批碎冰飘浮冲来,这是流向孟加拉国湾的一条河流,名叫铁斯达河,它挟着冰雪泥沙,流汇下游的赞曼那江,奔向德卡,与恒河下游汇成宽阔的大江。


德清什么桥也走过了,土桥、木桥、铁桥、铁索桥、石桥、砖桥……都见过,就从未见过这般的草桥,那桥全部是用稻草编成的巨大草绳草缆接缀而成的,上面两边各有一条草缆系在两岸的巨大木桩上,底下又各有两条底缆,用草绳绑住许多宽仅两尺的横板,缀成桥板。草桥长约三百尺,德清攀住两旁的草绳疏网,探足慎行,那吊桥就在空中摇摇摆摆,越走到外面,越摇晃得厉害,它好像一条活的草龙一般,不甘被人践踏,就拚命摇抖,全身旋转,那河谷上空,狂风大作,百尺底下河滩中,乱石怒涛,德清心惊胆战,不敢急进。桥板又有霜滑,板隙又宽。德清好几次踏了个空,一足陷落板隙里,人就给板夹住,吊挂在空中,不停荡摆,好不容易死命抱住缀绳,才免掉落河底粉身碎骨。惊魂甫定,才又挣起,重新踏着那长串缀板过桥。


幸而此时已无大雪,德清得以安然走到对岸,回头看那草桥,空无一人,也还在那空中摇摆荡来荡去哩!


过了桥头不远,已可望见一座山寨城堡,结构形式都不同于西藏锡金,这是一座土城,完全的是印度式样的了。城堡上挂着英国米字旗和印度邦旗,城门有印度兵守卫。


「这必定就是大吉岭了!」德清欢喜道:「我已进入印度国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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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大吉岭,在历史上原属中国,故得此「大吉岭」之汉名,不幸中国国势日蹙,从元朝蒙古人撤出印度之后,此岭及锡金不丹等均脱离中国版图了。


大吉岭是西藏不丹锡金进入印度的第一座关卡,城堡筑于峰顶之侧,形势险要。英军派有军官率领印度兵勇在此关防守。


德清到得关前,被四名印度兵勇厉声喝止。印兵叽哩咕噜,德清不懂,但可猜其意,他从未见过印度人,现在初次面对印兵,看他们,浓眉虬髯,深目大鼻,头包卷布,身穿白色军装,下摆似裤又似裙,赤着一双大脚,皮肤棕黑,手足生满黑毛,他们持枪威吓,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可怜哪可怜!不过是亡国奴罢了!居然也狐假虎威!


正是:印兵不知亡国恨,守门犹欺异乡人!


德清嗟叹不已,一面把文牒递给印兵检查。


那印兵叽咕半天,看了又看,又请出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伍长来。那身穿猩红军装英兵把德清文牒和拉萨英国领事的签证英文看了,昂首扬眉,傲然不屑地打量德清,用手中的一支短短木棒压在德清胸前——那时候英军流行随身携持一根短棒。


那伍长用极不正确的中国普通话问:「干什么你来印度?」


德清是第一次遇见洋兵,瞧那样子,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满怀优越感!真是可厌可恨极了!凡有所见者,悉发菩提心!德清也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了,可是他也不能学那印度人对英人的一副谄媚奴才相,德清昂首泰然,不亢不卑,淡淡回答:「来拜佛!」


「什么?」英军伍长听不懂德清的湘乡口音。


德清只得合掌做出拜佛的样子,其实英领事签证纸内已写明德清是「参佛巡礼」,这英兵不过是作威作福。


「你有钱?」英军伍长又吆喝,一面叫印兵搜查德清,把背囊衣物拆跌了一地,沾湿了水和泥污,翻来翻去,也没翻着什么违禁品,只有一些零碎银子和一两张汇丰银票,面额也很小,都是在中国内地时候和尚与居士们捐送的,那英兵做出一副鄙夷傲慢的神态。


德清心知英兵必是心存敲诈,这些守边的洋兵印度兵,每每勒索商旅孝敬一些金钱,这是他在西藏已听说的,他只求能入境拜佛,些许银子算得什么呢?佛陀连自己的臂肉都舍给贪心的饿鹰哪!


德清竟把那银票碎银全都捧给了英兵,那洋人也不客气,也就公然收下放在口袋了。但是把那些汇丰银票还给了德清,说道:「去!可以!」


德清蹲下收拾泥地污水中的散乱衣物,他丝毫也不生气羞恼,他依然是欢喜镇定不亢不卑的,收拾了衣物,进入了大吉岭堡门。


他循着主要的街道行走,发现这印度的边城到处都是垃圾,其脏无比!残雪污水,泥浆满街,路边到处粪便——牛粪、马粪、人粪,其臭无比,鹅鸭曳行,饿犬腹部露出肋骨,屋檐下蹲着些破衣鹑结的乞丐,那些房子,难得见到像样的,多是用山石堆墙,乱木为栋,门窗不全,破破烂烂,又多倚山为屋,层层叠叠,凌乱不堪,草顶仍有残雪,屋内人畜同处,那些印度山民妇女,鼻子穿了孔,戴着银环,好像耕牛穿鼻和环一般,耳朵又吊坠巨大银环,项下挂了些银币串成的链子,身上袍子却褴褛不堪,那些男子,皮肤棕黑,深目浓眉,高鼻虬髯,大多数都骨瘦如柴,那街上处处可见牛只东躺西卧,又有些横卧在路中心。


德清料不到印度人贫苦至此,他更不知道他只是看到印度贫穷的一点一滴而已,大吉岭是交通要点,商旅必经之地,货物集散之所,居民多少还有些季节生计,比起别处的居民,还好得多呢!


从大吉岭往南走,都是山脊道路,但是已无险可言,那山路跟着山脊,弯弯曲曲,迂回下降,此时已无冰雪。山坡上梯田千层,尚无种植,细水涓流,这情景颇似中国湖南四川。德清不禁怀念起祖国来了,才出国门不久,便生乡愁!纵是出家人亦难遣此念啊!


北望那喜马拉雅山脉,恰似茫茫大海洋中的千千万万座滔天白浪浪峰,猛扑天顶!却又冰冻凝结,虚悬于空中!晶莹璀璨,反射朝阳,金光闪闪,紫影叠叠,冰角尖棱,危岩嶙峋,断层顶悬冰川,峭壁悬挂冰瀑,底下又有几百层低波涌往朝拜,就像海中潮颈,一波跟着一波,拥簇着,逐渐越堆越高,忽然都消失在紫蓝霭雾之内,暗中高高举起了冰雪,使它浮悬天顶,冻结万年亿载,永不消融。


多么壮观的山脉波澜狂潮啊!不知有几千里,不知有几百万座雪峰!德清赞叹不已!他的印象是正确的,这印度大陆在亘古从南方北移,撞上西藏,地壳像海浪潮水般拱起,形成了喜马拉雅山脉长达两三千里的波浪高峰,东边形成横断山脉的千层波折,西北到达克什米尔和阿富汗。


德清从四川峨眉山走到大吉岭,走了两年,也一直在这山脉系统之内,不行此万里路,怎得见这旷世伟大壮丽奇景?不经历许多艰苦,怎锻练得筋骨强健,道心坚强比金刚钻?不经妖魔,怎知佛法可贵?修行若无苦行若无种种折磨考验,怎能证菩提心?


德清思及这些经历,瞻望这佛境雪峰,他觉得一切苦行都没有白费,他觉得获得了进境,那是无法言喻的一种心灵体验,那是不可让渡的一种境界,不是过来人,不能感受得到的,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人未饮,怎得知道这些苦行修行之乐?


是的,苦行对于德清来说,是一种「乐」,在苦行中念佛,存想着佛,追求佛的真理,这种「乐」是超越一切世间的「乐」的,这是无法形容的,并不是单纯的徜徉山水的逍遥乐趣而已,若果无有苦行求佛,那么他这些万里跋涉,又何殊于徐霞客之周游?德清悦喜于山水者,是在这壮丽大自然之中默契于佛心真理,而非徒然只悦目赏心于山川色相之美。可是这种心路境界,有谁能领会?除了他自己,更有谁知?


他心中此时充满空前未有的法喜,他嘴角挂着微笑,眼中含着精光,他从未间断过念佛,他慢慢地缓步下山,看那山下,阡陌纵横,树丛婆娑,江河如带,他知道他已经越来越接近佛迹圣地了。


当他走到较低的丘陵地带之时,他发现那些树木已经不再是喜玛拉雅山麓上的寒带森林,这儿只有亚热带的松树和楠树之类,枝叶茂盛,在他看来倍加亲切,这里多么像他的家乡衡山啊!衡山!昔年与从弟富国私逃往衡山,途中的情景,至今犹历历如在目前!三四十年了!富国音讯杳然,鼓山一别,不知流落何方?


还有,继母王太夫人又不知怎样?还有那谭氏田氏两妻又怎样了呢?德清向来很少念及亲人,现在不知怎么一来竟生此眷恋怀念,正是人非草木,谁是真正无情?看这绿野带水,日暮乡关何处?烟波茫茫!


此时那路边松林中,一阵喧哗,群鸟惊飞鼓噪,只见树上出现了几只溜溜转的眼睛,接着那身子就倒吊了下来,尾巴卷住树枝,原来是几只金丝猴子,全身金毛,尾巴又长,手脚又长,面貌黑丑,眼睛金黄,神态顽皮,望着德清,那些猴眼骨溜溜地转,猴声吱吱。猴子越来越多,不到一下子,来了个满山满林!都来探头探脑窥看德清,有些猴子又故意卖弄本领,翻筋斗,竖蜻蜓,打秋千,倒吊金钟,空中飞腾,跳来跃去,穿树过枝。


德清有生以来从未见过那么多猴子,他起先大吓一惊,只道猴子们会侵袭他,怎料这批顽猴殊无恶意,只不过是好奇,又爱来扮做各种鬼脸,倒是逗得德清不禁破涕为笑了。


「顽皮顽皮!」德清笑指群猴:「该打该打!」


群猴大概是第一次见到中国和尚吧?他们吱吱乱叫,奔上跑下,拖公带母,都跑来看德清,有些猴子,坐在路上,有些小猴,骑在母猴背上,有些大猴,居然就立即仿效德清,用手指指点点,嘴巴吱吱乱叫,又有些两足人立而行,模仿德清走路的神气。


德清觉得滑稽好笑,他开心极了!这样的人猴亲近和平相处!岂不正是佛苑的一角景象么?


「阿弥陀佛!」德清合掌高声念佛:「念呀!你们也念佛呀!念佛修个来生再归佛座,勿再托生畜道被人捕捉杀害!阿弥陀佛!」


那群猴十分聪明,立即也模仿着合掌而拜,虽不尽肖,也十分难为他们了,他们嘴巴乱叫,也不知是不是学得会念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德清频念频拜,他深信畜类也是可度的。


只见那草原边缘,出现了一群山羊,颈项挂满金黄色的鬃毛,好像是狮子的鬃毛,头上有弯弯的大角,他们都立定,不惊不惧,注视德清和尚。


「阿弥陀佛!」德清欢喜念道:「你们山羊也都心里念佛吧!愿佛菩萨保佑你们脱出狮虎之吻,也脱出猎人陷阱之箭的灾厄!」


那些山羊似懂非懂,他们的耳朵不停旋转,远处草原上,又有一批数十只的白鬃山羊,又有些长角灰鹿,昂首遥望着德清,毫无畏惧,这些众生,美丽极了!这世界若都如此和平相安,多么美好啊!


德清正在为这些动物念佛,希望用意识心力去教他们皈依佛法,怎料突然一声枪响,震动山林。群猴立即仓惶纵跳上树,吱喳乱叫,瞬即全部失踪。山羊与鹿群飞奔,隐没于绿野深处,群鸟飞蔽半空,也都藏匿无影无踪。


德清惊愕之间,忽闻狗群乱吠,不知从何处突然奔来了三四十只白毛花斑的英国猎犬,一齐冲上来,围住德清和尚,就要咬噬,情势危殆!


德清合掌念佛,不敢移动,群犬也一时不敢上前,只顾环绕狂吠。此时随后奔驰来了十数匹健马,原来骑者都是些英国军官和一些猎装英国妇人,还有印度兵勇跟班,看样子是正在打猎行乐。


众英军喝叫印度兵勇上前捉住狗群,为首的英国军官,足蹬马靴,策马来到德清面前,一扬马鞭,叽哩咕噜,厉声喝问。


德清听不懂,但可猜知其意,就取出英领事签证文件递上,印兵接过,双手恭呈,英官看罢,颜色稍和,但仍是一付鄙视不屑的神态,叫印兵还给他文牒,然后讲了几句什么,带着众人策马走了。


德清看那英人的骄横神态,和随从印兵的奴婢嘴脸,又见到印兵们扛抬着刚猎得的禽兽尸体——那些鹿已死,头角低垂,血滴道路,那金丝猴死不瞑目,山羊血迹满身……看得德清难禁热泪满眶!


「佛啊!怎得这众生脱出这些苦难?」他祷念着:「怎得世人消除杀生之心呢?」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到了这五十岁年纪,心肠仍然这般软弱,而且好像越来越软弱了,他是那么容易为众生疾苦而流泪!


他目送英军猎队去远,他心中惨恻,他不断为那些被杀害的动物念往生咒,不丹锡金和西藏的猎人,都是为了谋生而打猎,可是这些生活优裕的英人士女,却是以屠杀动物为乐!人为什么要这么残酷呢?


德清叹息不已,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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