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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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四十七)



虚云和尚(四十七)

作者:冯冯



德清沿着恒河北岸乡道西行,在桑埔又一次乘舟渡河。他望着那滔滔的浑浊江水,只见不断地随波飘流而来的溺尸,有人尸,也有畜尸,俱都肿胀可怖,伴着垃圾杂物、粪团、泡沬、树枝、碎板,四顾茫茫,不知何处是佛迹圣地?


他顺着河边,走向巴特那市,他希望到了巴特那可以打听得出来。


他走到桑埔的时候,遇到几十个象奴驱赶一批巨象在恒河中沐浴,他上前去问路,可是言语不通,那些印度人只是笑个不停,德清不得要领。


巴特那是一座古城,沿着恒河岸边有许多婆罗门教神庙和石塔,式样奇特,庙前有些赤身露体长发披肩腰围片布的印度男子,躺在路边,等候路人施舍金钱。德清又碰到满街满巷的无主白牛黄牛,牠们或躺或卧,横拦于街心,到处便溺,牛粪处处,可是无人敢撵赶牠们,印度人男女见牛即拜,十分恭敬。


德清找来找去,看不到半间佛寺,也不见半个佛教僧人,又遇不着一个中国人。在此异国,言语不通,风俗殊异,他在这数十万人喧喧扰扰的印度街头,感到孤立无援,他觉得孤独极了!不亲到印度,不知佛法在此发源地已经毁灭!印度人虽也还有极少数信佛,无奈为数太少,甚至于在这座佛教起源的名城之一的巴特那,也见不到佛教了。


德清拿着图,东问西问,那些印度人,文盲居多,都不识字,遑论英文?他们个个摇摇头,或则吃吃傻笑,德清白问了几百人,都无结果,问到下午,他不禁焦急了起来。又无处可栖,只得在那神庙外面空地暂歇,当街打起坐来。


他这一打坐,倒吸引了些印度人渐渐上来围观,孩子们指着德清,嘻哈取笑,德清由得他们,他只顾闭目念佛,祝祷着,他希望有人会来指引他走上佛迹之路。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是没有一个上前询问他,直到日影西斜,才来了一个老者,上前打量德清,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你是中华人?」


德清闻声开眼,他再也想不到这个白发白胡的印度老人会讲中国话,他喜出望外,慌忙行礼:「是的是的,我是中国佛教行脚僧,前来印度参拜佛迹圣地,走到此地,不识路途,问路又言语不通,敢烦老丈指引!」


白发老人笑道:「是我听到人说,庙前来了个中华和尚,我就来看!这里也没有人懂,不如且到那城外东南方大路路口等候,明日或有锡兰佛教僧人来此前往拜佛迹,你就可跟了一路去,锡兰僧人年年来拜,路途是熟的,你也不用问路了,他们很多是通华语的。」


次晨拂晓,他在路口耐心等候,到了旭日升起,朝阳金光照射之东边树林后面,果然出现了一队身披杏黄袈裟的佛教和尚。原来正是来自锡兰岛的佛教僧人,他们年年都在春天前来朝圣,以免遇到夏天的洪潦与飓风灾祸——这印度孟加拉国湾年年到了夏天就有飓风豪雨,海上风浪凶险,印度东边也常常被海啸与飓风豪雨侵袭,往往数千里皆成泽国。他此时初春来到,春潦已经渐涨,恒河混浊,可也还未成灾呢!


德清哪知这许多?他哪知道他此次多么幸运?


等那批锡兰和尚来到,他就下拜,慌得众僧连忙回拜,彼此都是佛教僧人,难得在此已经灭法的印度相逢,见到自然是都欢喜不迭!虽然彼此言语不通,可是一念佛陀,彼此就都深深沟通了。而且,他们的领队僧长能说汉语,使德清感到亲切方便。


德清边拜边望,随着锡兰僧众在旷野的野草丛莽中转来转去,只见远山似黛,远树婆娑,北天云高,雪峰微现于云顶,四周烟氛苍茫,怎么也不见有佛陀遗迹。


回想两千五百多年前,摩羯陀国在此地,是全天竺最强盛繁华之国,人文蔚集之中心,王城必然曾经是宫室连云,家户栉比相连,车水马龙,笙歌不夜。释迦太子来自北方迦毘罗,进入此处王舍城,坐于树下。王舍城国主频婆娑罗盛服以迎,为求联盟释迦族夹攻邻国,他愿以王位给释迦继承,居民争相供养释迦。


释迦太子婉拒国王美意,说明非为世间权位而来,并说明是为访道而来,之后就飘然而去,到邦罗瓦山中求道访师。


这一段历史,究竟发生在此一旷野何处呢?


德清渐渐看到了一些微露于野草泥沙中的残余盘石碎砖,似是昔年王城地基的残迹,也都已被风雪侵蚀殆尽了,随手拾起,一捻即粉碎。这些莫非就是当年佛陀到过的王宫?


如果此地就是王舍城遗址,那么,当年释迦太子从此地出去,走入郁芦卫罗村的世那森林内去,向五位婆罗门仙人求道,那遗址又在何处呢?


德清四望,只见小小山冈环立,有五六座之多,无不森林茂密,葱葱郁郁,也不知哪一处是邦罗瓦山,何处是世那森林?何处是佛陀当年受教于婆罗门五师之处?又何方是佛陀苦行独修七年的森林呢?


据世尊晚年所述:为求无上妙法,进入世那森林独坐苦修。婆罗门仙人舍珠苏尼对世尊说:「你独居陬僻,恐遭山林剥夺修行心志。」


世尊答称:


「修行人尘心未净,虽然独居隐僻山林,而身口心行仍未净,故生恐怖,难成大道。此等修行人,耽溺贪欲,心生瞋恚,意存恶欲,困于烦恼,沈于睡眠,心神不安,疑惑重重,赞己谤人,喜闻谀言,好利贪名,既愚且昧,怠慢自欺……故虽隐山林而枉修!我心无爱欲,心无所求,不生瞋恚,断惑去贪,且心怀慈悲,心神安静,又不妄自尊大,又不谤毁他人,我努力奋发,专念求净,独居森林,何怖之有?」


德清记得这些世尊苦修答问的大意。世尊在森林中苦修了七年,在婆罗门仙人阿罗逻迦蓝与邬特迦摩罗子等外道五师指导之下,苦练到了四禅阶段,抵达了「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的禅境,进而超越了五师。直到他在菩提树下,悟得最高的禅境,一切知觉感受俱已空止的「想受灭定」。


那该是多么值得艳羡追求的修行境界啊!


四禅境界!


德清和尚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修得到四禅呢?他自问自己修了这么多年,顶多也不过只到达二禅阶段罢了。


他老早已能消除自己感官意识与本能欲望,他不会被欲望、游思、怠惰、恐惧、迷惘所困扰,他已能彻底抛弃这些而进入了二禅阶段。


在二禅之中,他心念不再散乱,他感到自信平和,从而产生超然物外的超脱欢欣,可是这种满足感对于进一步的禅定,仍是一种障碍,他必须予以克服,而这一点是他尚未能做得到的。当他徘徊于华山峨嵋与喜玛拉雅山之时,他仍有超然物外的超脱喜悦。他纵能做到无动于衷喜忧好坏,他仍进不到「无色定」——视万物为「空无边处」。


这是三禅的第一段,经过「空无边处」,再修到「识无边处」,又再进入「识即是空」的「无所有处」,才可以再上一层楼修到非想非非想,然后才可又再上一层修成「想受灭定」。


在「想受灭定」之中,心思俱止,只有微息微温仅存,潜意识亦静止,心识已经进入永恒,那是无法言传的。


德清自问还早得很,他甚至还未进入「无色定」哪,怎能奢望达到真如?


德清此时已拜到古代王舍城的废墟遗址,那批锡兰僧引导他拜到一处小丘,在彼处野草矮树遮掩之中,有一座已经风化半朽的土砖古塔的残余培基,高不过只剩五六尺,锡兰僧众向之膜拜,对德清说那就是「灵鹫山」佛塔遗址。


这就是佛经常提的「灵鹫山」吗?他一直以为那是在喜玛拉雅山上的哪!


德清下拜,心中不免感到唏嘘。


然后僧团又一路拜去,德清自然是只有跟随,亦步亦趋,又走了大半天的路。僧团又拜到一处荒野中,有一座状如倒盖铜钟的古塔,高仅二三十尺,只有下面底层有不大的拱门形窗户,上层完全无窗,其实也看不出层次,说它像一座巨大的馒头,倒也恰当。锡兰僧对德清讲了些话,德清又听不懂,推其意:似乎此塔所在地就是古代的广严城,此塔似是阿育王所建的昙摩羯塔?然则也有两千三百年了。看那些塔石都已生满苔藓,塔脚砖石也风化粉落了。那么这该是佛陀曾经在此讲药师经与维摩经。想当年,该有几万之众在此听佛陀讲经,如今变成了荒野废墟,但闻鸟雀啾啾,能不令人怆然?当年祇园万人听佛讲金刚经、法华经,祇园又何在呢?


渐渐西南行,僧众已经拜到了菩提迦耶小村来了。


相传佛陀就是在此处的菩提树下悟道,证得四禅之境。


僧众拜到此处,都感到兴奋,德清随众拜到一座古塔园墙外面,见一座高可二十尺的圆形石柱,柱座刻有些梵文,柱后有一棵巨大广荫的大树,树高三四十尺,树叶婆娑,叶形椭圆光润。


众僧一见,无不欢呼叫了起来:「菩提树!菩提树!」纷纷伏拜!


「这就是佛陀当年静坐悟道之菩提树了!」锡兰僧对德清说,德清虽听不懂,也可揣其大意,他慌忙五体投地,虔念叩拜。


好不容易,万里跋涉,来到佛陀悟道树下,他怎可不久拜呢?他伏拜流泪,他不住呼祷佛陀,他再也不愿起来了。


「佛陀啊!请赐给弟子大智慧吧!请度弟子吧!请引渡弟子超越修行的一切障碍吧!弟子应怎样苦修才可追随得到佛陀的想受灭定禅境呢?弟子若不能修到,怎能遂行佛心济世度世呢?佛陀啊!请赐给弟子勇气和能力吧!弟子至虔至诚叩求着,弟子是如此愚昧无明啊!请引渡弟子走向正觉之途吧!」


德清伏拜了不知有多久,他虔诚恳切,泪流满面,他仰望菩提树,只见正午阳光强烈,射透树叶空隙,汇成光束,投射在他的身上,他好像是给探射灯光芒笼罩一般,他心中激发着光明法喜,他并没有见到佛陀显现,他见到的仍然只是菩提树,可是心中感觉到空前未有过的温暖安慰,那种超自然的接触感,是无法以任何言词表达传递给别人的。


直到众僧都已起身,他仍拜伏在菩提树下。众僧催促,他才依依不舍起来,随众而去。


那三尺围墙后面,就是那座著名的大菩提塔,中央是一座高约四十尺的四边形立体主塔,每层逐阶递减面积而上升,每层均环雕华丽佛像璎珞,似是实心石塔,不类中国佛塔之空心可登。


此座印度佛塔,顶层是一座陀螺圆锥形的舍利尖顶,状如佛陀螺髻的冠顶。在主塔周围,又有四座副塔及一座正塔,形状都似主塔,但只有主塔高度的三分之一。


众僧拜罢大菩提塔,又向前行,来到了附近小村外面的河边。


「这就是尼连禅河!」锡兰僧对德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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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僧此时纷纷进入河水中,两手掬水沐浴,个个欢喜无限。此时河中亦有许多早来的僧人在沐浴了。


德清不由地也走入河水之中,掬水淋洗自己的头部脸部和胸前,那河水是清凉的,水流不急,河面也很窄,河边有很小的沙滩,此时水色有些少混浊,那是由于山上雪融逐渐形成洪潦之故,它是一条支流,在它流注入恒河主流以前,它还不算太混浊。


这就是佛陀当年曾经在此沐浴的尼连禅河!佛陀在山林中苦修六年或七年,来到此地,放弃了苦行,因为苦行已使他身体衰弱,面色死灰,心灵也未能达到四禅境界。他在苦行之中,最多只可达到三禅,于是佛陀知道婆罗门五师所教的苦修方法并非可达正觉之途,于是佛陀放弃瑜珈苦行。或者应说,他是从这种必须经历的瑜珈苦行,再进一步,作更高的自我启悟方法。于是他来到了尼连禅河边沐浴!后来有牧女献羊乳给佛陀于河边,后来佛陀到那大菩提树下瞑坐而开悟正觉。


德清料想此地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佛浴之地罢?否则何以各处僧人俱来此参拜后入浴河中?佛陀晚年曾说:「为求无上妙法,游行于摩羯陀国,进入宇卢卫罗的世那村,尼连禅河水旁边修行……」


佛陀又曾说:「在尼连禅河畔,专心修行瞑想之时,有『无智』恶魔来试探,彼时我将开悟证得正觉。」


无智恶魔就说:「你死期将到了,何不活着?有生命才可行善啊!你须做吠陀弟子再修清净,你须供养圣火,才可积功德啊!」


「你修这些道行,既难又不可达,又无实用,不如放弃吧!」


佛陀就用大智慧击退了无智恶魔。这传说中的恶魔最后试探,是不是就发生在这尼连禅河畔呢?


德清在河中浅水浸着,四顾茫然,两千多年前的佛迹,如今已无迹可寻,事如春梦了无痕。这尼连禅河水慢慢流,河水柔和,无声也无语,不能回答德清的心中疑问。


河畔不远的宇列小村可就是佛陀时代的宇罗卫罗村么?


德清想着「大释迦经」里面所提世尊舍弃瑜珈苦行的记载,德清自己也已经经歴了多年的苦行了,他明白瑜珈苦行所修的境界是有限的,他知道那最多只可达到修得一些天眼通之类的神通,但是再也上不去的,再也到达不了想受灭定的正觉境界的,可是,苦修苦行,毕竟是修行者初步必须经历的路程啊!当年天台山融镜长老叫他废弃苦行,当是师自佛陀当年之意,但是,融镜长老并未知道德清的修行境界啊!


只是直到现在,德清才体会出来,世尊虽也放弃苦行,世尊却是已经在七年苦行中修到瑜珈苦行中最高境界的三禅四禅境界,才放弃苦行,譬如人已渡海之弃舟,即是所谓「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世尊然后才在菩提树下再上一层,进入「想受灭定」的正觉!并非是世尊的七年苦行全无成就就放弃呀!


德清现在完全明白了!他庆幸自己多年恢复了苦行。德清在尼连禅河水中静思,获得了答案,他不禁心中充满了法喜!而这法喜也是一种障碍,是不是呢?应该连法喜也抛弃,是不是呢?尼连禅河河水慢慢流着,流过沃野,流过丘陵倒影,流水是无声的,四野是寂静的。阳光明媚,云雀在空中飞浮着,歌唱着。


德清掬起河水淋洗着自己的脸,他闭目微笑着、沉思着,河水从他的须发滴下,回到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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