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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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五十一)



虚云和尚(五十一)

作者:冯冯



太古公司的客货轮船「印度之星」,在烟雨之中驶离达卡码头,航出恒河河口,进入孟加拉国海湾,那海河交界处的洪水滔滔,混浊得又黄又黑,处处漂着浮尸。那些三角洲上椰树半截淹于洪水之中,那远远的原野两云低压,黑气凄迷,看不见山,看不见村庄,只看见洪水奔流。


别了!苦难的印度!佛法已灭的国土!


德清站在甲板上遥望,他难禁自己为这个灭法的国土的人民感到悲伤,这些人民是那么苦,比中国人还更苦!可怜极了!佛法何时再能转回这块苦难的国土来抚慰济度他们呢?


船一出了海口,就越加摇晃得厉害。眼望南方,黑云布满天空,滚滚奔腾而来,海面巨浪扬起,轮船好像是一片落叶坠于狂流之中,德清觉得有些眩晕了起来。


「进舱去休息吧!」锡兰僧长说:「我们遇上顶头风了!这孟加拉国湾的风浪是有名的,你在外面甲板,保不住被巨浪刷下海中去呢!」


锡兰僧长不是乱说的,事实上,这是飓风的前奏已经来临了,飓风即将挟来豪雨,也将卷起百尺高的海啸大潮侵袭孟加拉国与印度。水淹全国,淹死数十万生灵,德清看这黑云风势,也知道印度人民又将难逃此一大劫了,他嗟叹不已。他自己是那么渺小,他又能做什么来救助那些可怜的生灵呢?他的心中悲伤,他不住念佛,只盼佛菩萨保佑他们平安。


他渐渐觉得晕船难支,他不得不进舱内铺上去躺下,这是他罕有的晕眩。船在风中要抢在飓风之前驶到锡兰,强风巨浪猛扑着轮船。入夜,德清看那圆洞窗外的巨浪,一座座好像是黑色的山峰,它们移动着,涌起又倾倒,瀑流击在窗上。船身一下俯冲到浪谷底下,一坠百尺,一下子又上升到了浪峰顶上,那些浪峰不断来袭,逐个地呑噬轮船,然后又把它吐呕出来,船头不停给浪峰沉重崩塌压下,狂涛冲击着船身。这是那可怕的海啸暗涌来了,它逐渐增强,推向印度大陆岸边。


德清和尚晕眩得天旋地转,呕吐狼籍,连胆汁也吐出来了!他有生以来还没经歴过这样的晕船辛苦,他感觉到身体给抛起又掷下,他晕得完全失去了力量,他衰弱极了,看那舱房内的桌椅荡来荡去,什物不时翻倒撞响,窗外狂涛雷轰般地击袭船身,全船震动,好像就快震碎了,看那些同舱的锡兰和尚,也都无不晕眩呕吐,个个脸色惨白带青,在灯光忽明忽灭之照耀下,可怖极了。


德清觉得晕眩到就会死亡了,他想一想,此次千辛万苦,总算已参拜过佛陀遗迹,不无领悟,今次就算葬身狂涛,也都无憾了!他并不怕死亡,也不怕辛苦痛楚,可是这眩晕实在十分难受,他无法抵挡它,他只好不停地默念佛号,他想整套地念些佛经,但是脑子已经晕得麻木,无法记忆得经文,他只能断断续续地,零零碎碎地念大悲咒与观音菩萨,和阿弥陀佛,他想自己可能会死了,只求一念不泯,坚持念佛以求生西吧。


他在半昏半迷状况之中,不知度过了多久,可是他始终一心念佛不忘。有时他张目看见舱顶的灯光,有时看见同伴锡兰僧众的痛苦睡态状若死尸,有时他看见桌椅自己来回流动,有时如坠深谷,又忽然左右滚转,他只倚靠念佛支持着自己,忍受着这无比的眩晕痛苦。


三四天之后,船身渐渐平稳了,奄奄一息的德清和尚渐渐陷入了熟睡之中,昏昏沉沉,也不知睡了多久。


然后他听到有人喊他:「德清师!德清师!」


他悠悠醒转,发现锡兰僧长等人都在他身边关切地推他叫他。


「快起来吧!」僧长笑唤:「船就快到锡兰了!」


「到了?」德清闻言,如在梦中:「到锡兰了?」


「是的,锡兰到了!」


在众僧扶持之下,德清笑了起来,船已经平稳地航行着,他却仍然感觉到摇摆歧晕。


「起来吃点东西就好了。」僧长说:「你已经四天没吃啦!」


德清依言吃了些船上供给的素食,又躺睡了几小时,才逐渐复元,不久,船已抛锚了,一阵锚链放入水中的声音震动着,惊醒了他。


「到了!到了!」锡兰僧长欢喜地叫他:「快起来,上岸了!」


德清随众走出舱面,他犹自脚步虚浮,一步高一步低,身体左摇右摆。到外面一看,阳光普照,美丽的海湾、白沙、绿野、椰树、蕉叶、矮山梯田层层,茶叶嫩芽油亮青绿,遍山的黑肤披巾长袍女子在采摘茶芽,背负藤蒌,快乐地唱着山歌,一唱百和。温暖的海风微吹,海水碧绿如玉,晶莹清澈如琉璃。


德清精神为之一爽,不禁失声赞叹:「这简直就是海外仙山的仙境啊!」


「此地名叫千金里。」,锡兰僧长笑谓:「位于锡兰岛的东北,是东岸第一大海港,我们在此登岸,向内陆走两百里地,就可到安奴拉特哈普拉了。从安埠开始南行,一路多的是佛教圣迹。」


僧长又说:「锡兰岛相传是龙树菩萨入海在龙宫取得华严经之地。又是佛陀讲大乘楞伽经之处,复为菩提达摩成道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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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清听到他提及龙树的本名那伽树那和佛陀达摩的名字,就猜懂其言中之意了,他十分欢喜,就问:「这些佛迹都在何处呢?」


僧长笑道:「你既来了,我们又回山,你就随我们同行,一路便知。」


德清欢喜得很,说道:「幸亏得遇大和尚列位,不然我真不知往何处参拜呢?」


「这也是有缘吧!」


德清记得有关龙树菩萨的传记说:龙树生于阿周陀那树下,故名。佛灭后七百年,出世于南天竺,为马鸣徒孙,先为一婆罗门,精于道术,善隐身法,曾与友三人,入王宫中淫乐,王闭宫门,使力士数百以刀斩空,三人即死。龙树依王头侧得免,是时悟知欲为祸本,乃入山谐佛塔,出家受戒。后入灵山,获老比丘授以大乘经典,欲推演而利后学,乃独在静处水精房中思惟此事。大龙菩萨接之入海,于龙宫中发七宝华函,授以深奥之经典,此即佛陀以二十一日演说九会之大方广佛华严经——佛灭后,文殊师利菩萨与诸大菩萨,在铁围山结集大乘经典,以华严经问世因缘未熟,乃暂藏于龙宫之藏经楼中——直至龙树至龙宫,受读九十日,全皆通晓,并可记忆全文。龙树出宫,返南天竺后,依记忆而笔录此经,是为华严经,后来大弘佛法。


德清又记得,摩诃摩耶经曰:「……恶魔波旬及外道踊跃欢喜,竞破塔寺,杀害比丘。一切佛经藏皆流移至鸠尸那竭国,阿耨达龙王悉持入海中,于是佛法灭尽。」


莲华经下曰:「佛言阿难:此阎浮提及余十方所有佛钵及佛舍利,皆在婆伽罗龙王宫中。」


又闻传说:龙王之宫殿,在大海之底,为龙王神力所化作。海龙王经请佛品说:海龙王诣灵山,闻佛说法,信心欢喜,请佛至大海龙宫供养,佛许之,龙王即入大海化作大殿,无量珠宝,种种庄严,且自海边通海底,造三道宝阶,恰如佛往昔化宝阶自忉利天降阎浮提时,佛与诸比丘菩萨共涉宝阶入龙宫,受诸龙供养,为说大法。


锡兰岛古名楞伽岛,莫非就是龙宫所在之地么?


德清又记得,西域记十一「狮子国」云:「国东南隅有楞伽山,岩谷幽峻,神鬼游舍,在昔,如来于此说楞伽经。」唯识述记四本曰:「楞伽,是狮子国山名也。」慧琳音义三十一曰:「楞伽,山名也,亦宝名也,此山多饶此宝,故以为名,在南海中,狮子国西南隅,海岛大山也。」又华严疏钞六十二卷曰:「楞伽,此云难往也。」


到锡兰来可真的是太不容易,难怪称之为「难往」了。德清从轮船下了小艇,转驳登岸,脚踏陆地,也还全身失衡,左摇右晃,地面忽升忽降,他那晕船的感觉,过了好几天才能消失呢!可是锡兰和苦难的印度多么不相同,锡兰人民也是穷苦的,却比印度人过着较好的日子。这是一个天堂仙岛,到处都是椰林、蕉园、橡胶园、稻田、艳丽的佛桑花,清香的白兰花、橘花、杨桃、蕃石榴、释迦果、芒果、波罗、茶叶……一路看不尽的乐园美景,土人大多数信佛教,见到德清和僧众,无不恭敬供奉,一路上土人供养之多,竟使僧众接应不了。


德清推想,当年印度大灭佛法,毁寺杀僧,把佛法摧残殆尽,佛徒乃将佛经运来此岛保存,彼时锡兰皇室崇佛,以佛教为国教,或者皇帝设有秘密安全宫禁收藏佛经,或者那藏经之所是在湖中宫堡,或甚至于是在堡中水底密室。后来龙树菩萨来到锡兰王宫湖中水底密室得见华严经,后来为保密计,托言得自龙王宫中。


向西行一路都是沃野平原,殊无所苦,可说是德清两年来走过路程中最平坦康庄的一段了,一路上都是鸟语花香,阳光普照,又有海风送暑,优游愉快极了。


走了一百多里,第二天,越过几条浅浅小河,来到一个湖边,老远就看见树林中有三座小丘,丘顶各有座舍利塔。


「此地名叫阿奴拉哈普那。」锡兰僧长说:「相传佛陀曾来过此处讲法,是锡兰三大佛迹之一,此处有一株菩提树,相传是佛陀成道金刚座的菩提树的分枝所长成。」


德清看那佛塔,形如倒盖圆锅,顶上有一座尖顶,有些像中国湘桂一带所产的硬壳果「锥子」。来到跟前,看那塔身全部已经风化了,古砖已经磨损失去形状,又生满了苔藓与茅草,变成一座圆形土墩,若非顶上有一座针形尖顶,真不容易看出它是舍利塔了。


「相传这也是阿育王所建的八万四千舍利塔之一,」锡兰僧长说:「阿育王所建塔,在印度已遭全毁,所余无几。在锡兰岛,也只剩下这几座了。」


德清站在那小丘上,仰拜古塔,看它已无门可入,也就难以想象是否仍有佛陀舍利子在内了。那三塔矗立于平原之上,相距数里,遥遥相对,形成倚角,其间丛莽浓密,难辨路途。


锡兰僧长说:「一般人来拜塔,都是来拜的此一座元塔。」说罢又带德清到丘下一株巨大菩提树前面,说:「这就是相传佛陀成道金刚座菩提树分枝而来的了。」


德清连忙下拜,看那菩提树,也有一两千年树齢了,树干粗大裂开,树荫婆娑,也几可比印度菩提伽耶佛陀金刚座的原树,此树是否确系从伽耶分枝而来,自然难以稽考。甚至也有人说佛陀曾抵锡兰说法之事亦无根据亦无文献记载,但是锡兰人无不坚信确有其事。不过依情理判断,佛陀在世说法四十九年,曾经周游印度各国,锡兰与南印度仅一水之隔,佛陀预见后世楞伽宗盛行而且传入中国,汇成中国佛教发扬光大,那么,佛陀若曾亲到锡兰说法,亦非全无可能。


信佛首重在坚「信」,若先不坚信,凡事都去细考存疑,如何得学佛法?


德清认为佛陀曾来锡兰岛之中,是毋庸置疑的。印度佛教遭到摧毁,文献不免佚失甚多,或者有关佛陀入楞伽之文献已经被毁,亦未可料。而且印度人向来不太重视纪录文献,佛陀说法四十九年的事迹,也并无详细的记录。我们怎能因其缺少详录而武断佛陀并未入楞伽说法呢?


此时香客信徒已经络绎而至,锡兰人民信佛者多,经常有大批佛徒发心来朝拜佛迹圣地,这和印度的冷漠全不相同。德清看见那菩提树下,已有好几百人在跪拜,又有好几十人在树荫下趺坐瞑思了。原来锡兰佛徒相信,若在此株菩提树下趺坐,将会获得佛佑而得悟道,故此人人都到树影下打坐一番,临走又拾取落下的菩提树叶回家,视为珍宝供奉。


锡兰僧团也到树下趺坐,德清自然也只有追随陪坐,静坐了几个小时,睁目看时,他发现人越来越多了,众人都在静默中参拜菩提树,奉献鲜花,虽有上千之众,却无一人敢喧哗,秩序之佳,前所未见。德清又见到众人纷纷在每一位趺坐的和尚面前供养水果素食,德清自己面前地上也早就有人供养了一大堆素供了。看到那些锡兰善男信女那么贫穷,衣不蔽体,还捧来香蕉米饭供养僧众,德清觉得十分不忍接受,他只取了些少作为旅途粮食,其余的都捧去分散还赠给那些穷人。


锡兰僧团也把供养回赠群众,众人听说德清来自中国,又见他慈眉善目,苦行清高,人人都争着叩拜他,倒弄得他慌忙回礼不迭了。虽是彼此言语不通,却都能心神领会,德清没料到锡兰岛佛徒如此众多,又如此好客,真不愧是一个佛教国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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