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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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五十六)




虚云和尚(五十六)

作者:冯冯



「苍山洱海,美不胜收!」德清问:「但不知东岸何以名为鸡足?」


「鸡足山位于宾川县西北角,乃因其山形似鸡足五爪之伸张而得名,山脉从绝顶中央分出五条,一脉向西北,两脉向西南,中脉向南偏东,东脉向东南,若从点苍山高处俯视,即可见其状似鸡足。」木秀才回答。


木秀才又说:「鸡足山五脉,原有唐宋历代所建三十六寺七十二庵,如今只余十大寺,即是:接待寺、圣峰寺、龙华寺、石钟寺、寂光寺、大觉寺、那兰陀寺、悉檀寺、迦叶殿、传衣寺。来此游山参拜者,都是集中参拜迦叶殿与华首门,鸡足山有十景,计为:绝顶四观、华首重门、太子玄关、罗汉绝壁、狮林灵泉、佛光瑞影、浮屠绾胜、瀑布腾空、传衣古松、古洞别天,其中以绝顶四观,罗汉绝壁及佛光瑞影三处最为绝胜,而以华首重门为最多受膜拜之处。晚生且先引上人取快捷方式往绝顶参拜迦叶殿及华首门,然后参观各处。」


「如此好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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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三数十里,经过数处山村,德清等已来到了鸡足山脚,德清看那「灵山一会」石碑坊已经风雨侵蚀多年失修,上山石级则仍坚实,拾级而上,到了半山。木秀才说:「此处鸣歌坪较为平坦,原有旧迦叶殿在此,后迦叶殿移往绝顶,此地遂荒废。相传:迦叶尊者由天竺来此,天竺八国国王相送至此而止,留此修行成为本山护法神,此处有一座安邦大王庙,即是奉祀八大王,亦即旧迦叶殿原址。」


看那大王庙,亦已坍倒了一半,神像结满蛛网尘埃,无甚可观,德清寻思未闻任何典载天竺八王护送来中国之说,此地所谓八王护法,大概是民间传说罢了。


从大王庙旁石级再上,行数里,抵达绝顶,当前一寺山门有巨匾曰「迦叶寺」,寺宇规模不宏,但气派庄严,飞檐兽头,双龙滚瓦,黄瓦琉璃,青塔宝珠,璎珞为顶。


「这就是明代新建的迦叶殿了,」木秀才说:「殿内奉有迦叶尊者塑像。迦叶入定之华首门却不在此处,而另在绝顶北面后山,可先拜了尊者,才去拜华首门。」


德清随木秀才进了山门,他立即改为三步一拜,逐级拜上殿来,也有好几百级石阶,他一面拜,一面默想尊者。


德沿拜到正殿前面,先见一座金光夺目的铜殿,殿顶两层檐瓦,柱极椽榈,悉为赤铜铸成,殿基乃是雪白大理石雕成的雕栏玉砌与玉墀,殿下有一座巨大古鼎,游人纷纷在鼎内上香,伏墀朝拜。


德清拜过铜殿,见两旁偏殿内,排列五百罗汉塑像,栩栩如生,众人逐一罗拜。德清直往铜殿后面,再登十数石阶,拜到正殿,殿内正中供奉着迦叶尊者塑像,以迦叶为主,两旁龛内各有阿难及弥勒佛。而不见释迦牟尼塑像,这样的供奉,倒是罕见。


德清知道,迦叶尊者,即摩诃迦叶,乃是世尊十大弟子之首座,阿含经说:「十二头陀难得之行,所谓大迦叶比丘是。」法华经曰:「增一阿含佛法中行十二头陀难行苦行,大迦叶为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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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清慌忙顶礼三拜,伏在座下,瞑想迦叶尊者德行法力,拜毕起身,重新瞻仰尊者圣像。木秀才拜毕悄声问道:「晚生知尊者是为世尊传法结集之首座弟子,又知尊者甚为尊荣,上人可否赐示其故?」


德清说:「华手经曰:尔时长老摩诃迦叶在韦提诃山帝释石室,五百比丘俱止其中,皆行头陀乞食纳衣,受常坐法随敷树下,少欲知足,乐远离行,时大迦叶以佛神力于彼石室忽然不现,现于竹园行诣佛所……世尊遥命之曰:善来迦叶,久乃相见,汝当就此如来半座,佛移身时,大千世界,六种震动。


德清又说:「付法藏传曰:『尔时迦叶来诣佛所,稽首礼敬,合掌而立……世尊叹曰:善来迦叶!即分半座命令就坐……是时众会咸生疑曰:此老沙门有何异德?乃今天尊分座命之!』此人殊胜,唯佛知耳!于是如来……即宣迦叶大行渊广。」


又说:「世尊在灵鹫山,一日拈天华示众,百万人天不会其意,迦叶独破颜微笑,世尊乃曰: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咐嘱于汝,即是拈花微笑也。涅槃经说:『诸比丘再三请佛住世,佛言:汝等不应作如是语,我今所有无上正法,悉以咐嘱摩诃迦叶,是迦叶者当为汝等作大依止。』舍利弗问经曰:「『我寻涅槃,大迦叶等当共分别,为比丘比丘尼作大依止,迦叶传付阿难。』


木秀才道:「晚生只闻世尊入灭后,迦叶打钟集众,结集小乘之三藏。」


德清说:「迦叶结集者,兼有大乘小乘,迦叶于法华会座舍小乘而归大乘,法华经授记品曰:『尔时世尊,说此偈已,吿诸大众,唱如是言:我此弟子摩诃迦叶,于未来世,当得奉觐三百万亿诸佛世尊,供养恭敬,尊重赞叹,广宣诸佛无量大法,于最后身得成为佛,名曰光明如来。』


木秀才说:「怪不得此处横披刻字为光明如来。但晚生尚有疑问,传说迦叶入定鸡足山,不知佛经有载否?」


德清曰:「就我所记忆!大智度论卷三曰:迦叶即着从佛所得僧伽梨,持衣钵捉杖,如金翅鸟现上升虚空……与衣钵俱,作是愿言:『令我身不坏,弥勒成佛,我骨身还出,以此因缘度众生?如是思惟已,直入耆阇堀山石头中,如入软泥,久已还合。』又有毘奈耶杂事四十曰:『大迦叶波欲涅槃住鸡足山中。』又有付法藏传曰:『迦叶至鸡足山,于草敷上跏趺而坐。』又有毘婆沙论曰:『尊者大迦叶波,入王舍城最后乞食,食已未久,登鸡足山,山有三峰,如仰鸡足,尊者入中结跏趺坐。』但我不知是否即是此地鸡足山,或乃指王舍城附近一山,不过我游王舍城时,未见有山形如鸡足,只见有矮山名鹫山,该处古印度人弃尸天葬之旷野附近,食尸兀鹰聚集于山头,乃名为鹫山,显然亦非传说中之佛境灵鹫山,我意以为灵山乃在喜马拉雅山最高峰雪山。」


木秀才道:「吾乡点苍山亦有峰名灵鹫峰,想亦是附会,但本地人士无不深信此处鸡足山乃是迦叶入定之处。上人所言山有三峰,此处绝顶,实乃三峰相连而成。以此中峰为最高,东有罗汉壁,东北有猢狲梯、铜佛殿,礼佛台北有华首门,此处上去尖顶有四观楼,俯视舍身崖。楼东可观日出,北可观横断山脉万峰白雪,西望洱海银波,南望白云,上人曷不往一观。」


正说着话,迦叶殿本寺僧人过来,用一双怪眼疑心打量德清不止,德清行礼问讯。那本山和尚傲然不回礼,瞅着他,盛气凌人地问:「你是哪里来的?」


德清谦虚回答:「学人德清,是福建鼓山行者,今从缅甸回国经此,专诚参拜迦叶尊者,未请教上座上下怎称呼?贵寺主持何人?可否容德清拜候请教?」


那僧人一翻怪眼道:「哪个要你拜?问我作甚?你莫非希图挂单?我跟你说实话吧!本山各寺院都不留单的,此是鸡足山规矩!」


德清说:「德清原无求贵寺挂单之意,既然贵山有此不留单之规矩,我更不敢相求打扰了。我此来纯属拜尊者及一观绝顶奇观与佛光,我自在旷野露宿便了。」


僧人说:「你露宿也好,不露宿也好,却与我何干?你拜完就走便是!你若想在鸡足山搭寮居住,那却不行!鸡足山各寺庵规矩不准外来人居留,只有本山各寺子孙可居住。」


德清愕然道:「原来鸡足山有此规矩!我却未知道。承吿!」


那僧人说:「如今你可知道了,你拜完看完就走罢!不可多留。你游山三两天倒可以,若图长住,只恐十座道场僧伽都不容你,到时合力撵你,你才吃不了兜着走呢!」


德清说:「多承指教!我必遵教就是!」


僧人颜色稍霁,说道:「我是好意先通知你,免得你到别处道场碰钉,我们这里迦叶殿一向宽厚,你既是远客,请到客堂奉茶吧!单却恕不能收了。」


德清辞道:「不必打扰了,我还须到处看看。」


那僧人也不相留,也不多讲,径自去向各香客搭讪去了,他又向众人兜售迦叶灵符,说:「这是迦叶佛爷降坛亲笔画的灵符,各位带回家中,保你家宅平安,人口兴旺,六畜肥壮,人畜免病,妖邪不侵,每枚只收回成本五十铜钱,各位发心多捐香油,多捐多得,迦叶大士保佑……」


德清看得惊诧不止!从来哪见过这样的佛殿?


只见那殿旁出来一个女童,向那僧人喊道:「爹爹!娘叫你吃饭啦!」


「就来就来!」僧人回答。


和尚居然有老婆儿女?德清真是大惑不解,再细看那僧人,虽也削发,也项挂念珠之链,解行却粗鄙庸俗,哪像是一个出家修行人的样子?


此时殿外微风吹来一阵辣椒炒肉的气味。几个僧人都到后面去了。


木秀才对德清说:「上人不知此山之陋风!此山各寺从明代开始,早已成为父传子,子传孙的各家私产了。」


「什么?」德清吃惊。


「本山各寺的僧伽,已成世袭制度了。」木秀才叹道:「本山和尚吃肉吃荤,名之为般若肉,饮酒谋醉,谓之般若汤,娶妻生育儿女,谓之般若法嗣,嫖妓行淫,谓之欢喜禅!各寺之间,派系倾轧,水火不兼容,争客争香油,争山田争地产,诉讼时生……种种行为,早比俗人更俗了,却称之为:率性谓之道,不执着谓之禅!各寺僧伽,都是各家妻子子孙同住,倚恃香火为生计,各立门户,互相攻讦,即是以本寺迦叶殿而论,已分出两派。适才出来撵你的,是河南帮和尚一派,占据本寺东庑精舍,子孙传业,另外在西庑精舍,有陕西帮和尚一脉,也是子孙世代相承为业,两派时常争夺正殿香油,丑态百出,几经争斗,如今是平分利益,相安无事。」


德清闻言,叹息不止,他说:「也想不到西南佛教圣山风气败坏至此!令人伤感!」


木秀才道:「鸡足山腐败情形,非今日始,早在明代已是如此,相沿成风,变本加厉,鸡足山之秽名四播,故此有识之士多不来朝拜,只有俗人来此拜求符箓灰水,那些僧伽行些外道邪法,藉此敛财,也都是常事了。」


德清叹道:「我行遍天下,从未见到道场腐败至此!」


木秀才道:「论理,也该整顿一下了,只是自从圣朝开基以来,有德行的高僧都里足不来,惟恐有玷清誉,只有十大寺各家子孙独霸于此,任意欲为!像上人这样的清高苦行和尚来此,晚生二十年来尚是初见呢!上人何不驻锡于本山,整饬歪风,以恢复佛教清规?」


德清叹道:「我亦意欲有所为,但不知机缘之何在也!先生不闻乎?各寺都不准留众,非本山子孙不准居留,我如何可久留昵?」


木秀才道:「上人若有意整顿,重光鸡足山,将来再来大理,我等士绅必尽力以赴!」


德清道:「未来之事,将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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