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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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七十四)



虚云和尚(七十四)

作者:冯冯


德清和尚为了兼程赶往北京,从扬州搭船北上,此时运河已有小型的烧煤拖船拖着木船行驶,德清搭了,颇觉快捷方便。那拖船在狭窄的运河中扬波前进,波浪掀得满河的乌蓬橹船摇摇晃晃,两岸垂柳倒影剪碎,四月暮春,杨花逐飞,飞燕掠水,真是景色如画。遥想当年,隋炀帝驱役数十万奴工开掘这条运河,沟通南北旅运,利在百世。炀帝曾以数百美女,彩带拉纤,拖了帝舟游行运河,鼓乐喧天,想那盛况,如今安在?帝仪显赫,文采风流,如今又安在?只余得暴虐之名,为史家唾骂而已!然而,炀帝开运河之奢侈,到底是功在百世啊!


德清感怀不已,他想着:欲成非常之业者,必须有非常之胸襟,任劳任怨,不计毁誉。炀帝当日因开运河奴役百姓而被怨恨而被宇文氏所杀,众口一词,莫不指炀帝为暴君,淫佚奢侈,史家亦只予笔诛,未述其功,殊为有欠公正之至!他又想道:


「此次我入京,目的在劝说太后及执政王公大臣勿轻信拳民有神术可抗枪炮,勿妄杀洋人,致引列强入侵屠杀万民。但是我此一苦心,怎能获得众人谅解呢?至今全国无人不痛恨洋人,太后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我此次进言,能否得获太后听信呢?众人是否会口伐笔诛于我呢?众人必定误会以为我偏袒洋人了,或者竟会当我是亲近洋人的二毛子呢!假如给义和团知道,说不定会就在大街上把我乱刀分尸哪!」


可是德清并不畏惧,他并不怕死!「已经六十一岁了,出家一生,对于佛教尚无贡献,空言济度,至今仍未度及一人,思之有愧!此次若能劝得朝廷勿妄举启端,得免万民兵火之灾,实乃佛子应做之事,若失败而死于义和团乱刀之下,又何惜此一臭皮囊?谭嗣同以一佛教居土为救国而身殉,其救国救民之热血血溅北京菜市口,成为佛教居士殉国之第一人,难道我出家人反而畏死不敢向前?若是不幸死难,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他坐在船尾打坐,微笑泰然,他觉得此行方遂平生学佛济度之志,他决心牺牲,心中出现从所未有的法喜。


他一心以为可以乘搭汽船所拖木船沿着运河直抵天津,怎知船到了徐州就不走了。码头人声鼎沸,吵个不休。船渡管事来对德清说:「大师父,这船走到此地为止,不能再北上了。」


「为什么呢?」德清惊讶地问。


「徐州以北,山东境内,洋兵占据,把守关卡要津,盘查得紧,一问你,对答不上,洋兵就说你是义和团,绑起来,审也不审就抓去枪毙了!就算过得了洋兵关卡,又过不了义和团地段,那运河北段,到了东平府一带,就是义和团势力,看见我们这般的烧煤拖船就说是洋船,开船的当差的,都是二毛子,都拉去砍头,悬首示众。前头消息传来,义和团已经烧掉十几条拖船了,也杀了好几百船家了,还把旅客身上带着什么洋货的都砍了头,那些身穿洋布大褂的也给说成了三毛子,口袋里有包洋火的也被称为四毛子,通通给砍头,尸首抛在运河里,浮满了一河面,河水都染红了。」


德清惊道:「这怎么得了?难道都没有王法了吗?」


管事道:「还有什么王法?如今官府官兵见了洋人就恨不得长尾巴摇摇,见到义和团又忙去喊大师兄!义和团声势浩大,连知县什么官都敢杀了。官吏见到他们,若不下马下轿下拜,包有杀身之祸。大师父,你是要上天津去?我劝你别去也罢!现在那边义和团乱得不得了,成日在街上乱杀人,你去干吗?」


德清说:「我是一个出家人,他杀我干嘛呢?」


「义和团或者不杀你,洋兵可说不定会杀你哪!洋兵看见你是个和尚,只当你也是义和团哪!」


「我也只好听天由命罢。」德清说:「我有要紧事,非得上天津去不可的。这一下没船,我怎么办?只好走路吧!」


「大师父!」管事说:「我可是好意劝你别去!你看,成千成万的难民从北边南下了,人家逃都还来不及,你反倒要上天津去!不是自去送死吗?」


德清谢道:「多谢大管事指教了!一个人生死有命,我不放在心上,我还是要北上的。」


那人说难民大批南下,这是没错的。徐州城外,遍地都是北边逃来的难民,这些都是略有家当钱财逃得动的人,逃到这里,也都吃光用光了,成千成万人,躺卧蹲坐在徐州城外,徐州父母官下令关闭城门,不准难民进城。那些难民露宿野外,又无粮食,儿哭女啼,老弱病呻,景象好不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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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清看到这漫山遍野的难民,他不禁心碎。城外有些佛寺僧人和一些慈善富户,设厂施粥施药,却那里救济得许多?德清意欲参加僧人施粥工作,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身负重任,岂可在此久留?此等难民流离失所,皆因义和团闹事所致,眼看得义和团必会滥杀更多洋人,引起洋兵大侵中国,灾祸更惨了,他必须兼程赶到北京去及时挽救这一场危亡!


于是他硬了心肠,不顾难民而行。他兼程北上,戴月披星,一路上遇到无数的南下难民,携老扶幼,流离失所。他迎着那无穷无尽的难民行列而行。成千成万的难民拥至,只有他独自一人北上,好像是迎着千波百涛的狂潮走向大海。


他进入了山东省内,到了曲阜,难民反而少见了,只见满街的洋兵荷枪守卫,盘问行人。那些都是德国兵,金发蓝眼,高鼻白肤,又高大又凶恶,趾高气扬,这哪里还是中国人的地方?德清感到难过!


「嘿!站住!」德国兵举起毛瑟步枪刺刀,指着德清。另一个洋兵过来,用枪柄推打德清,驱赶他到路边,叽哩咕噜,不知讲了些什么?


「你干什么的?」那个略晓山东腔华语的高大洋兵喝问:「奶奶的!你干什么的?」


德清也不恐惧,他只觉得愤慨,但是他隐藏了,不露神色,他镇定地答:「我是个出家人。」


「奶奶的!什么?」洋兵听不懂德清的话,就急躁地暍:「你说什么鸟?」


「我说我是个和尚,」德清不慌不忙回答:「你懂吗?」


「和尚?」洋兵仍不懂:「他妈你个巴子!你是什么人?你是义和团?义和团!杀!」


「不是!」德清说:「我不是义和团!我是和尚!」他合掌做拜佛手势。


「你是义和团!」洋兵大喝道,拿军刀架在他颈上:「杀掉!」


德清知道性命危在眉睫,这些洋兵只见过义和团什么神仙都拜,也拜佛像,怎知道分别什么是义和团?什么是佛教僧人?德清倒非怕死,可是死在这洋兵手上毫无意义,他忍着气,他也须以此作为对自己修行的考验,他切切不可动气生嗔,于是他恭顺地合掌一拜,说道:「我不是义和团,我是……」他拿出念珠和卍字给洋兵看:「佛陀弟子。」


「啊!佛陀!」洋兵这才懂了:「不是义和团?」


「不是!佛陀不是义和团。」德清回答。


「你来干吗?」洋兵又间。


「拜佛,」德清说:「还有,拜孔夫子!」


「孔夫子?哦!好!」洋兵语气软化了:「拜佛陀!拜孔夫子!好!」洋人没有不知道佛陀与孔夫子的,洋兵却还要威吓一下:「你怕死吗?」


德清镇定地说:「不怕死!你要杀就杀吧!」


洋兵睨视片刻,收回了军刀,另一个收下了毛瑟枪,说道:「好!你去!」又指示方向:「孔夫子!那边!」


德清合掌而别,两洋兵哈哈狂笑:「孔夫子!佛陀!奶奶的,妈拉巴子!」


德清庆幸躲过了一关,虽说不慌,也自觉出了一身冷汗。这还是中国人自己的国土吗?洋人在此跋扈至此!这成什么话?国破家亡的滋味,做亡国奴的滋味,今天他可尝到了。


他原不打算去拜孔庙,可是对洋兵说了拜孔,他也就只好前往瞻仰了。孔子本是圣人,其主张中庸之道也有与佛家中论相通之处。德清尊敬孔夫子,他所不喜的是以功利为目的而利用孔子学说的儒家学者如董仲舒王阳明程朱之流。程朱王陆采借了佛家的实践理论,却自称为发明,揉合了佛理于儒学,却摒斥佛学,这是德清所不喜的。


曲阜原为鲁国京城,也是孔子故乡。孔子所创始的儒家思想,被历代统治者利用作为巩固封建制度,封之为大成至圣先师圣王。这座孔庙,是历代帝王所不断扩建而成的华丽宏伟建筑。孔庙占地数百亩,占了曲阜全城五分之一的地方,掩映于一片古柏密林之中。


德清来到孔庙大门「棂星门」,进去经过七重门,才到达大成殿来。只见那大成殿庄严华丽,恰似帝王官殿,杏黄琉璃瓦,两层飞檐,十座巨大的雕刻蟠龙石柱,更胜王室宫殿。殿宇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大殿前面有玉石雕栏,松柏与杏林之中,有一座黄瓦重檐八角的楼阁「杏坛」,殿后有一座巨大石碑,刻着「大成至圣文宣王之墓」。


此时孔庙内外都有很多洋兵,或躺或坐,或则手持啤酒瓶狂饮,有些洋兵解衣露体,在那大成殿前露台晒太阳,说笑着下流粗话,动作淫秽,不堪入目。


德清看不到一个中国游人,只见到处洋兵充斥,把一座圣殿弄得乱七八糟!原来孔庙殿宇都成为德军驻扎的营舍了,只是尚未禁止游人拜庙。德清看在眼里,心中难过,也无心多游了。


那些洋兵也并未为难德清,只是指着他讲了些污言秽语哈哈大笑,德清慌忙走了。次日他来到了泰安,顺道参观了岱庙。


岱庙是历代帝王祭祀泰山时,祭拜「东岳大帝」的神庙,规模更华丽庄严于帝王宫殿。地占泰安城四分之一!宫阙重重,松柏成林。


德清看到了两千岁的四株古柏,来到主殿「天贶殿」,只见殿前玉石雕栏,十二座红柱,双重绿色琉璃瓦,气派格局十分恢宏壮丽,而清丽胜于孔庙大成殿,可惜殿上也住满了洋兵,赤身露体,粗鄙下流,酗酒打闹。


天贶殿内三面墙壁上,绘有长达一百五十尺高十尺的古代壁画「东岳大帝出巡图」,古代仪制衣冠,跃然可见,却被洋兵在彩图上涂了些淫猥的生殖器图画和淫词。


德清浩叹不已,离开岱庙。那些洋兵现在已经如此霸占中国庙宇,假如一旦真正开仗,借口追杀义和团,到那时,洋兵还不知要怎样蹂躏中国毁灭中华文化呢?鸦片战争英军在广州奸淫掳掠,英法联军攻陷北京,火烧圆明园……或者也只是样本罢了。


想到将来可能发生的民族浩劫,德清不由更加心急,加紧赶程,道经泰山,他久闻泰山之名,但此时也无心久留畅游,他只拾级登上七千级,到达南天门,在那座朱红古楼上看了日出,立刻就下山赶路北上。泰山本不算高,只有一千五百公尺,而说到风景,更不能比诸黄山之奇丽,又不及华山之险峻,不如衡山之柔美,更不能比峨嵋山之缥缈,莫说可比喜马拉雅山之崇高雄伟了。泰山之著名,是因历代帝王祭祠东岳而造成其特殊地位而已。德清对之殊无眷恋,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然后他来到了济南府,大明湖的垂杨飞絮,碧湖红莲,趵突泉的珍珠般泉水升起,也都被德国军队士兵霸占了,游人却步。清廷官兵不见影踪,德清到达时,适逢德国军乐队在大明湖畔吹奏「俺爸爸」土风舞曲,只有一些小孩围观,洋兵因无女子,而男子与男子对对拥舞。


「这还是中国国土吗?」德清一阵心酸:「中国还有主权吗?」


饶他是出家人,四大皆空,他也难禁热泪迸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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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佛
国破山河碎,情何以堪!

签名:觉空声空本然空
发布于2018-12-01 11:05:13|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