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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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八十三)




虚云和尚(八十三)

作者:冯冯



慈禧太后与皇帝由庆王、端王、肃王、橚伦二贝子、刚毅、赵舒翘、王文韶、溥兴,与神机营及虎神营亲兵两千余人,马玉昆部属千余名等前后护卫着,走上了北京西北官道,取道向张家口居庸关而去。


八国联军的追兵穷追南走向保定的皇辇车驾,及至追到俘获,洋兵狂喜大叫:「捉到慈禧太后了!」拉开皇辇帐幔,把车内的盛妆老妪捉住,连同侍从解返北京向瓦德西报功,瓦德西叫清宫宫人来一认,都说:


「这不是太后!这是宁寿宫中的老嬷嬷。」


瓦德西大怒,叫赛金花问:「这是谁弄的鬼计?老太后逃往何处去了?」


老嬷嬷说:「将军听禀!此事全由老身自己作主,与旁人无关。老佛爷已经取道北行两三日了,此时想已出了居庸关了。老佛爷待我恩重如山,我待她离宫出走之后,我即扮成太后南行以引你们来追,果然你们都中了老身小计了!」


瓦德西叫赛金花:「你问她为什么这様做?难道不怕死吗?」


老嬷嬷也不畏惧,侃侃而言:「将军!你等洋兵攻入皇宫,奸辱宫女,任意胡为!老身与这十数宫女商议:留在宫中难幸免,终归遭洋兵淫辱,左右无非都是死,与其受辱而死,不如先投河自尽,但与其无益自尽,不如为国效忠而死,于是老身愿以身代太后挡灾,带了众宫女宫监,窃取皇辇而出城。明知被你们捉到必无生理,我等十八人只有认命,今日为国而死,死亦无憾!剐杀任你便!但是老身有一恳求,请将军勿使兵丁淫辱我等!」


瓦德西说:「你们怕我的士兵淫辱么?你这老货,害得我们追不到太后,误了我们大事!你真是死有余辜!你怕受辱,我偏就要把你们交给士兵随意处置!」


老嬷嬷厉声叫道:「洋狗无礼!老身恨不得食汝之肉寝你之皮!」


瓦德西大怒,叱令左右:「把这些宫女宫监带下去交给士兵任意处置!」


赛金花慌忙劝阻道:「将军!您请息怒!这位老嬷嬷与众宫女都是忠义之士,将军难道不敬重么?将军若任由士兵奸辱残杀此等忠义之弱女子与宫监,恐将为世人耻笑!请饶他们一命吧!将军此时正应止杀安民呢!」


瓦德西觉得赛金花之言亦甚有理,可是他余恨难消,过去用力打了老宫女几个耳光,骂道:「本该杀了你!滚吧!」


此时慈禧太后一行已经过了岔道地名,辰时左右,突然大雨,人马在狭窄的山路上赶路。山路崎岖,骡车难行,太后与皇帝等改为骑马,都被大雨淋得湿透,追随在前后的诸王与大臣都变成了落汤鸡,遥遥跟在后面的德清和尚,全身湿透。他本不习惯骑马,此时他因阻滞难行,索性牵马步行,他曾经过多年万里跋涉,久历风霜,这一场大雨算得什么?他并不以为苦,可是那些一向享受富贵荣华的皇室与王公大臣就不同了,他们有生以来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太后等在大雨中挣扎前进,在泥泞中寸步难移,此时若有联军洋兵追来,还不全部成擒?幸而都无追兵,众人得以平安。


日暮时分,山洪突然爆发,汹涌冲至,狂流奔腾!人马涉水而行,黄泥洪水淹及马腹。庆王令亲兵牵马及扶持太后与皇帝,在水中前进,那时洪水已浸到众兵胸上了。


太后悲泣道:「谁想今日国破家亡,如此惨痛!」


德清和尚在后面百尺之遥,涉水而随行,水深及胸,头上又遭沱滂大雨泼打。他虽不畏惧也不怕苦,他却深深为太后与众人难过。他又念着北京众寺的长老与僧人,还有那全城百万居民,都不知道遭到洋兵什么样的侮辱残杀呢?亡国之痛,不由他不感到悲伤!而东南各省疆臣,李鸿章、张之洞、袁世凯、刘坤一……等等所谓名臣,竟然坐视不救京畿,各人拥军自保,美其名曰自保而与列强私订辱国条约!虽可云保住了东南各省免受外兵侵占,但是,此种行为,徒然使外人洞知中国人如散沙而已,岂非更助长列强侵略之野心?各疆臣如此作风,只知有省不知有国,又算得是什么忠臣呢?其实,列强劳师远征,主力集中于攻打北京,亦无余力攻占各省!各疆臣若无私心拥兵自重,大家同心协力,一齐出兵北上围攻联军,中国又何至于有亡国之痛?又何至有日后的辛丑条约由列强榨取中国人民血汗?


德清和尚涉水而行,心中想着这些,不免觉得悲愤填胸!是的,清廷腐败,不足怜惜,可是国家遭外侮,人民在水深火热之中,多么可怜多么哀痛啊!是的,德清是出家人,理应把世事都看空,但是,若心无慈悲佛性,这出家人亦不过只是行尸走肉而已,说什么空?那样的空,修来干什么?有何意义?


德清和尚泪流满面,也分不清是泪是雨水。他不是为自己的苦难而悲伤,他是为中国人的苦难而流泪!他是为自己进言未获重用以遏阻一场大难而伤心,他自承失败,他痛心极了。是的!袁世凯、张之洞、李鸿章、刘坤一这些疆臣,太自私了!多么可恨!


德清和尚随驾,好不容易渡过了洪水,他回视暮色中,护驾的三千兵马都狼狈不堪!好像是一群奄奄待毙的败兵残勇,人人满身水湿,弃盔曳甲,在泥泞中挣扎。


天黑以后,行列才脱险抵达居庸关。知府闻讯带了从人打着火把来迎接太后,火把光中,德清看见居庸关城门云台的印度式佛像雕刻,他联想到北京的佛寺佛像此次又不知遭受洋兵怎样摧残毁灭,他的心情沉重极了!延庆知府秦奎良供应了轿子给太后与皇帝,行列走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又冷又饿,知府却无法供应食物,因为什么都给溃退下来的董福祥军队与义和团早几天抢光了,知府什么食物也供应不上来,惟恐罪责,索性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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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庸关长城


太后与皇帝易轿续行,行列兼程逃走,免得被洋兵追上。饥饿的残兵,勉强保着驾,在黑夜中赶路,到了天明,才见有村落人家,军士争先冲入民家搜寻食物,可是十室九空,人影俱无,粒米难觅,一路上村乡都早被董福祥军队溃兵与义和团抢光了!太后皇帝与王公大臣,无不饥饿得奄奄一息,败军残兵亦都有气无力,勉强赶路。德清和尚一向挨惯了饥寒,两三天不食,难不住他,他仍然支撑得住,看见一个小兵昏倒在地,他心中不忍。翻下马来,对士兵们说:


「帮我把这个人放在马背上驮着吧!」


然后他牵着驮了病兵的马,步行着缓缓前进。


「大师父!」那病兵感激地望着德清:「您怎么……」


德清微笑道:「不要紧!我走路走惯了。」


行列又挣扎前进走了一天,天黑时分才走到怀来县地界楡林镇,店街家家也早都被乱兵拳民抢光了。怀来县令吴永赶来叩迎,跪在轿前禀道:「怀来县知县微臣吴永恭接皇太后圣驾!愿皇太后万岁万万岁!」


太后一看,悲喜交集,呜咽道:「我带着皇帝逃难,一连走了几日,不见有官吏来迎。想不到来到这里,你一个小小县令,在此危难兵荒马乱之中,居然还记得遵制衣冠接驾!真是难能可贵了!吴永!我们一行,已经挨饿了两三天,你这里可有什么食物供给没有?」


吴永奏曰:「回皇太后!这里什么都给乱兵拳民抢光了!微臣搜索半天,只寻得一些麦豆和小米,煮成稀粥一锅,只恐过于粗粝不敢进呈,另外又只寻得鸡蛋两枚……」


太后惊喜道:「难得你如此忠心,现在什么时候了?还能讲究吗?有麦豆小米粥就极好了!」


吴永忙进呈麦粥。仅得的两只鸡蛋,只能献给太后与皇帝吃了,一锅麦粥,还不够分润王公大臣。每人只分得浅浅小半碗,可是也总算有得吃的了。


太后无限感慨,叹息道:「乱世显忠臣。今日若非吴永接驾,我们岂不都饿死了么?」又说:「这些麦豆小米粥,本是穷人吃的粗粮,我们高高在上,锦衣玉食,哪知穷人的苦呢?今天,唉!想不到,连小米粥也当是山珍海味了!」


太后不胜唏嘘,伤心了一阵,然后又问:「吴永,我们全身被大雨淋湿,你可有供我更换的衣物呢?」


吴永奏曰:「仓猝筹办不及,只带得亡母遗留旧衣数件及微臣衣物来,不敢进呈,恐辱圣驾。」


太后感极流泪道:「难得你一个小小县令,在危难中不失礼制,又如此周到,真是愧煞满朝大臣了!有衣物就好,还讲什么身分?」


太后改穿了吴永进呈衣物,又说:「吴永,你若仍有麦粥,分些给跟我们人吃点吧!他们也都饿得半死了。」


吴永说:「此地到县衙里仅二十五里路程,请太后与皇上到那边去歇下吧,从人的饮食也须到了县城才筹办得着了。」


德清自然轮不着分吃麦粥,他在店屋外廊等候着。随驾的许多臣子官兵也都在外面。夜空又在下雨了。饥饿疲乏的众人重新又再上路,在泥泞中前进。至少,二十五里以外,已有食物了!


一直到了怀来县衙,德清和随驾兵马方得到饮食,众人在衙庑廊下睡了一地。


在怀来县住了两天,重新起行。走向宣化府,日落时分,只见前面烟尘滚滚,大队兵马奔驰而至。保驾官兵无不戒惧。都说:「千万别是土匪来了!」这时官兵疲弱已极,哪堪一战?太后在轿上亦吓得惊疑。


前面骑兵驰到,高举大旗,上绣一个「岑」字。保驾兵士一齐都欢呼了起来:「好了!好了!岑春煊部队赶来了!」


德清看见一员大将纵马来到太后轿前,下马跪倒叩头,高声报名:「微臣甘陕总督岑春煊接驾来迟!乞太后恕罪!愿皇太后万岁万万岁!」


太后感极泣下,温语道:「岑春煊!难得你如此忠心!请平身吧!」


岑春煊奏曰:「微臣奉命镇守张家口,今闻探子报知圣驾脱险来到,故此特别带领五千兵马前来护驾!」


太后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恐洋兵追来呢!已经过了这几日,只怕我们派赵老嬷嬷冒充我南行的金蝉脱壳之计也被洋兵识破了。此时说不定已有洋兵追上北路来呢?」


庆王说:「老佛爷勿忧,后面有马玉昆率领千余人断后,也还能挡一阵。」


太后说:「既然岑春煊已来接我西行,前途谅无大碍。王爷你可不必急急跟我去大同,你且暂留在此与马玉昆等布置以防追兵。设或北京有什么事,你也就近可以便利处理一些。」


庆王遵旨,说道:「那末奴才回怀来县衙去办事好了!愿老佛爷一路福星吉祥!」


庆王纵马到后队,对德清和尚说:「德清法师!太后命我留守殿后,我现时回马到怀来县衙去,你却不妨跟随圣驾西行,待我带你会见岑春煊,托他一路照拂你。」


德清说:「王爷既不西行,我又何必去呢?我愿跟王爷留在怀来。」


庆王说:「不然!法师!你跟我无益。军旅阵战之事,不宜你参加。倘若洋兵追上来打仗,我却顾不得你。你应随圣驾同行!太后信佛。一路有你跟随为她念佛念经,也会使她觉得心安一些。」


「如此只好遵命了。」


庆王带德清来见岑春煊,说道:「岑大人,这位德清和尚,是北京龙泉寺的有道高僧。当初曾经随我进宫奏请太后勿轻信义和团惹祸。这位和尚,是我作主请他一路随驾来念佛保佑圣驾和大众平安的。太后知道这件事。如今我奉旨要留守,仍请法师随驾,一路多烦岑大人照拂他。」


岑春煊说:「这是小事,王爷请放心!我也是信佛的,断不会亏待法师,今后就请法师紧随我身边就是了!」


岑藩其时骑马贴随太后轿边护驾,太后在轿内听到说话,就隔窗说:「对了!岑春煊,你得特别照顾这位法师,他是有道德的。一路上亏得有他随驾,为我念佛,使我心安。我们一路平安无事,也多少亏得有法师念经呢!」又向德清说:「法师!你一路也辛苦了!你当日说的话,如今都应验了,可惜我处处受制于强臣王公大臣,就算听信了你,我也身不由己!弄到今天这般凄惨国破家亡!」


德清慌忙说:「皇太后言重了!」


太后叹道:「法师!你看,我们大清这一次是不是就亡于洋人永不得翻身了呢?我们前途可还有灾难呢?」


德清说:「皇太后勿忧!太后吉人天相,前途不会再有灾难了。洋人也不能占得了大清天下,终要退兵的,不久就会有消息讲和了。不过赔偿大些。」


太后说:「听你这么说,我也心安一些,但愿你预言得对吧。赔偿那是没法子的事了!」


此时德清和尚以一个布衣出家人,竟得随驾西行,而且如此接近太后轿子,若在平时,当是不可能之事,但此时兵荒马乱,逃难仓惶,也没有许多皇家体制了。庆王说得对,太后这时候已经无复平时的刚强,她已经惊慌得失去了一向的坚定了。她需要精神上的支持,她需要宗教上的支持。


德清和尚呢,他的确在途中也无时不在念佛念着大悲咒,他并非只是祷求佛佑君主的平安,他祷求佛菩萨更保佑万民的平安,他有爱于这位以残酷出名的太后么?不!他眼中的众生都是平等的,君主与平民并无差别,他不是为了贪图富贵荣华而随驾,他是为了未来的宏法开展而随驾,无可否认地,佛法的宏扬很需要统治者的赞助支持。佛陀昔日有天竺诸国皇室的赞助,佛图澄也有后晋皇帝石虎的支持,才造成了魏晋佛法极盛的文化,六祖与唐代高僧多人,都有君主的支持而大弘佛法。


德清已经预见到大清皇朝来日无多,但是,大清皇室的弱焰仍可助他点燃佛法的明灯。而且,德清看来,世人畏惧而腹谤的威严残酷暴君慈禧太后,其实不过是一个衰老软弱无助的傀儡君主而已。大清朝廷之腐败,千疮万孔,疆臣跋扈,王公贪墨,大臣舞弊,上行下效,岂可一切都归罪于慈禧一身?慈禧固属残酷阴险而无新智识,但是,在德清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可怜的老太太而已。是的,她的竞存的阴险毒辣残酷与她的守旧,都是可怜的愚昧!她那么样计算一生,她又得到些什么呢?除了锦衣玉食与无上的权威之外,她又得到什么呢?平安吗?快乐吗?她比世上任何人都精神紧张痛苦,她已经坐在利刃万把所做的宝座之上了!


这样的一个暴君,是不是也值得引渡呢?是的!佛法度众生,不分贵贱,不究其恶,都愿导之向善,假如能够度化这位残暴的老太太弃恶从善,那么德清此次随驾之行就不算毫无价值了,如果慈禧因此从而放下屠刀,而且大力支持弘扬佛法,使天下人都学习佛法慈悲,那该正是德清和尚的心愿,若不为此,他又何必随驾西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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