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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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八十四)



虚云和尚(八十四)

作者:冯冯



皇室队伍在乱山狭隘的羊肠小道上慢慢前进,那些陡直的山崖上都是褐黄色的黄泥,寸草不生,更不见树木,平时干涸龟裂,此时经过大雨冲洗,滚滚倾泻,一路上都有坍方,烂泥堵塞了山路,前头部队走了不久,又喊了起了:「山泥坍下来塞路了!」


德清看那山谷,真像是司马懿身陷的葫芦谷一般,四面都是泻泥倾石,泥流又湿又滑。无路可走,峭壁又高,顶上都似是高原,此时若有敌人在上面居高临下,枪炮袭击,或投掷火把击烧,这几千人和圣驾都成釜中之鱼了。


行列已经受阻停了下来。太后问道:「怎么办?」


岑春煊说:「太后勿忧,臣的部将已在前面令兵丁掘开坍泥,不久即可通行。」


太后着急道:「我们不能在此久留啊!若被洋兵追上就没命了!若再下大雨,山泥再崩塌下来,也把我们活埋了!」


岑春煊说:「太后不必惊慌!洋兵就是追上来,也还有马玉昆部队挡一阵呢!这山泥大概也不会再多崩塌下来的,除非是再下大雨。」


太后说:「只好求佛菩萨保佑天别再下大雨了,你叫法师来!」法师来了,她就对德清说:「法师,你得多祷求佛菩萨保佑别下雨,别再塌崩山泥吧!我心乱极了!」


德清合十拜道:「领旨!臣衲必尽诚心祷告祈求佛佑太后与皇上及大众平安!前途不会再下雨坍泥了。」


兵丁挖开倾泥,开出一条狭窄小路,勉强可通行一骑。太后改为骑马,春煊亲自指挥亲兵前后拥护圣驾,马蹄踏入泥淖中,泥深及膝,马匹惊嘶,踟蹰不前。皇帝在马背上伤心流泪,怀念珍妃。


所幸果然不下雨,崖顶也再无坍泥冲至,行列在泥浆中挣扎了两三小时,才逐渐脱出危险。德清一直合掌念佛,泥沼深及马腹,也淹了他的两腿几次,他都混如不觉,他只是诚求佛佑这几千人的平安,等到脱险,他前后一望,但见人马全都成了半身泥塑一般了。他不禁叹息:「此时此地,还能讲什么马随春仗识天骄呢?」


转出山口,迎面看到那座著名的雁门关,倚山而筑,高耸险拔。古人说,雁飞至此也须迂回,故称为雁门关。德清看那形势,真是奇险极了,千丈峭壁,百仞高城,长城乃盘。城头衰草随风而拂动,砖石长满青苔,荒凉苍古。那种苍凉的感觉,令人心酸。德清不由地想起了玉门关来了,雁门与玉门两关,都是商旅游子心伤落泪之地啊!如今总算平安脱险来到雁门关下,真是恍同隔世了,怎不令人堕泪呢?唐诗云:「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雁门关已足符此一写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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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


御驾与兵马进了雁门关,缓行山路不远,忽见路边跪着十多个和尚,高喊:「云门寺僧人恭迎太后皇上圣驾!」兵丁呐喊驱赶。


太后说:「一路上村庄俱无一人,此处却有和尚迎驾,这是佳兆啊!岑大人,快叫兵将勿驱赶,带来一见。」


群僧来到御驾前,再拜叩伏,为首的是一位皓首白须老和尚。年逾古稀,动作迟钝,颤颤巍巍,口称:「云门寺住持空真率领全寺僧徒恭迎太后与皇上圣驾,太后一路受惊辛苦,请莅敝寺供斋歇息再行吧!」


太后惊喜不置道:「老法师怎知我们到此?」


老和尚奏道:「山僧闻得禁卫前哨说得圣驾将临,仓猝无法筹备,而且粮食俱被乱兵抢光,只备得山寺自种野菜粗粮,过于粗粝,恐不足以供奉!若太后不嫌,便乞驾临敝寺赏用吧!」


太后说:「难得老法师如此诚心,我已喜出望外,还有什么讲究呢?」因问:「老法师今年几岁了?出家几年?」


老和尚奏曰:「山僧今年一百二十四岁了,在此修行已九十七年矣!」


太后说:「真乃人瑞!老法师请平身吧!」又唤德清:「德清法师快扶起老法师。」


德清慌忙下马去拜见老和尚:「弟子德清参见长老!」


老和尚睁着朦胧老眼打量德清,欢喜笑道:「好!好!咱们是前后同榜见到面了!」


德清诧异道:「长老此言怎讲?请明示!」


长老笑道:「我是云门寺住持,你也是云门山当家,我是百岁老和尚,你也是百岁老出家!」


德清说:「弟子还是不懂!愿再明示!」


长老笑道:「这样都不懂!亏你还修成了他心通天眼通呢!我看你也还是未通!好了,我们别多谈,先请圣驾进寺供斋要紧。」


云门寺就在山坡上,规模不大,山门倒塌,殿堂凋零,粉壁剥落,木雕的佛像也显出朽蛀了。寺僧居然在客堂摆出了几席素膳,果然都是些野菜藿藜,小米稀饭,窝窝头。


太后感动得很,说道:「一路上,那些世受国恩的臣子都逃跑得不见踪影了,除了一个吴永出来接驾,还有谁出来接待我母子?想不到这荒山破寺的穷苦出家人,反倒有此忠心供我等膳食!」说着,就流下了泪,良久才恢复平静,对岑春煊与诸王说:「这座云门寺,破败至此,将来你们得为他重建山门牌坊啊!」


临别之前,德清再请教长老,老和尚说:「你此去将可大弘佛法!但是,异日,要小心云门之变啊!」长老不肯再多讲。德清也只得纳闷登骑随驾起程了。


到底老和尚讲的是什么意思呢?


德清回首,只见长老仍率寺僧跪送圣驾。


德清想道:「长老说我也是云门山当家,难道我将来此地做云门寺住持?他又说我也是百岁老出家,莫非我也在此像他一样活到一百二十多岁?他又说我须谨防云门之变!是什么变呢?」


又寻思道:「他又说前途我将可大宏佛法,我怎么会呢?如令太后皇帝都落难至此,他们自顾都不暇,帝国也气数将尽了,或者他们还能助我些须,但是也只是强弩之末了呀!」


他不禁彷徨起来了。不错他已经有时能预见未来,但是他一些也不能预见自己的将来!蜡烛原是只能照亮别人,照不见自己的啊!他只有将一切都交托给佛菩萨罢!


圣驾到了大同,那是七月二十六日了。太后谕令随行的军机章京鲍心增拟稿,以皇帝名义下诏罪已。


「我朝开基,二百数十年……近日衅起,团教不和,变生仓猝,竟至震惊九庙,慈舆播迁,自顾藐躬,负罪实甚,祸乱之萌,匪伊朝夕,果使大小臣工有公忠体国之忱,无泄沓相安之习,何至一旦败坏至此?文武臣工,天良若在,今见国家阽危若此,其将何以为心乎?……知人不明,皆朕一人之罪,小民何辜,遭此涂炭?朕尚何以施其责备耶?朕为天下之主,不能为民悍患,即身殉社稷,亦复何所顾惜?自今以往,斡旋危局,我君臣责无旁贷……不论大小京外文武,咸应卧薪尝胆……」


沉痛的语气令人感动,随行大臣无不感泣。可是全中国各省疆臣,依然按兵不动,除了岑春煊已来勤王之外,再无后援了!帝国事实上早已四分五裂。疆臣割据!中国就不亡于外人,也亡于国人之自私了。


德清感喟道:「纵不论君臣之义,也应顾到中国万民啊!这些疆臣,太不以国家为重了!」


岑春煊笑道:「法师!那些就是所谓饱读孔孟圣贤之书的大儒了!他们平时只会讥嘲我岑某,是苗子野性不驯,又说我是化外之民,今日是疾风方知劲草啊!我与这五千两广子弟兵,都是被那些大臣讥为蛮子的,今日且看谁是蛮夷?」


太后等在岑春煊部队保驾之下,继续西南行。德清和尚在马上向东遥望,万里长城在远山上面蜿蜒,恒山诸峰隐入灰空。行行复行行,行列经过五台山西边,德清和尚仰望五台山群峰,可望而不可及,本来他打算再参拜五台,不想演变成如此,路途不靖,到处仍有拳民及冒名义和团的土匪横行,他想再登五台也难乎其难了。如今他又随驾而行,无论如何,总得护送太后与皇帝到了长安告一段落才说。五台山!正是不知何日再得来参拜啊?他回想当年三步一拜文殊,不胜怅惘。「文殊菩萨啊!」他仰首遥眺云雾掩蔽的五台山脉:「不知何日再来参拜菩萨您呢!」


他又祷念:「文殊菩萨啊!弟子此去随驾,是否有弘法利众之机缘呢?务乞菩萨默佑弟子使显佛法啊!」


他仿佛已经在心中接触到文殊菩萨的神力了,他觉得感动,那种接触着无形的佛菩萨力量的感觉,是无法形容的,无可让渡的,正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奇妙力量进入了他的心中,使他微微震颤,使他平静舒畅,使他全身的「气」都轻轻反应,他感到脑后闪着金色光环,心中大放光明,于是他知道这是文殊菩萨已经默许他了。


「可是前途机缘何在呢?」他仍然不知!「相信菩萨自有安排罢?是的,我不应怀疑!」


八月十七日,慈禧太后与一行抵达太原,以巡抚公署权作行宫。德清也跟着留驻了。此时岑春煊属下谍报传来军情:八国联军万余人,已经南下攻陷保定,正在向石家庄推进之中。


岑春煊奏曰:「洋人显然意在追袭圣驾,今幸有五台山天险阻挡,洋人一时未能追来,但此地不宜久留,为安全计,请皇太后与皇上尽速西幸长安吧!」


于是御驾与护卫,逦迤再向西南,沿着汾水赶路。这一条路径,当年德清从河南往五台山朝圣曾经走过的,如今行向回异,旧地重游,看那山川景物依然无改,但是人事更加变动了。此时新遭兵焚战祸,义和团溃众与董福祥败兵先在此一带大肆掳掠杀戮奸淫,从之以奇旱地裂,遍地焦土,穑稼不生,乡村十室九空,走得动的人早已逃难他乡去了,剩下那些走不动的老弱伤残,奄奄一息,留下挨日子等死罢了。


行列走了两三百里路,找不到半点食物,所经的村落都已被焚毁,处处都是饥馑待毙的病弱之人,躺在地面,腹胀如鼓,骨瘦如柴,睁着无神的枯眼,望着御驾和军队,有些还能递伸皮包骨的手,向行列乞求食物,大多数都是已经不省人事昏迷了。那些野狗成群结队来噬吃饥民,那些满地遍野的骸尸恶臭冲天,这景象和当年德清路过所见又有什么不同啊?饥荒!中国人民几千年来就都在饥荒之中挣扎!永远都在饥饿边缘上!可悲的中国民族啊!


德清不禁又再泪流满面了!他在马背上含泪望着这遍地饿殍,他毫无能力去帮助他们,他心中十分痛苦。如果他能够救活一个垂死的饥民也好,他情愿把自己的干粮分出,他情愿自己饿死来救活别人,哪怕只是一个!尤其是那些可怜的小孩子!多么悲惨的人生啊!小小生命并不选择到这个痛苦灾难的世界来,他们生出来就受尽了战祸饥馑的折磨。终于在血泪中含着凄惨苦恨咽气,他们的皮包骨的肢体和肋骨,被野狗噬嚼……多么悲惨啊!还有那些妇女,不是饿死,就是被乱兵流寇杀死奸死,如果逃得过,也不免于饿死,或者被洋兵强奸屠杀……这就是中国人民的命运么?看那汾水满河的肿臭浮尸!看那遍野的饿骸吧!


德清但愿自己能代替他们而死去,只要能救活一个孩子也好,不管那孩子是什么人。可是德清连自己也没有半点粮食,他自己也在饥饿之中呀!他和这几千军人都在饥饿之中,他们已经两三天没有粮食了,他们忍着饥饿拼命赶路逃向长安,马不停蹄,连太后和皇帝也都两天未得吃到任何食物了。


太后用袖掩面,不忍多看这一路的饥馑惨象,她也淌泪了:「到今日我才知道老百姓这么凄惨!」她说:「我们一向是太奢侈了!」


天气炎热,太阳晒得行列人人口渴,兵马都到汾水河边去饮水,德清看见河面飘浮着数不清的浮肿恶臭死尸,有些给流水推到岸边来,尸身上扑满成千上万的苍蝇,长着白蛆,恶臭侵人,那河水浑浊污秽,怎能饮用呢?


「别喝这河水呀!」德清和尚对兵将们叫道:「河水恐有尸毒呢?」


士兵们哪管什么尸毒不尸毒?他们又饥饿又口渴,再拖下去,他们也敢吃人肉了!他们只扬赶水面使浮尸飘开一点,然后就掬取河水而狂饮了。人和马匹都在河边饮用着浮尸边缘的河水。


李莲英也取了一壶河水来给太后与皇帝。


皇帝说:「这水怎能喝哪?」


太后悲哀地说:「想不到有今天这样的日子哪!」


队伍来到平阳县临汾地面,天色已晚,就在一处村庄歇宿了,这村内还有几座土房未毁,有几个乡民住着,把房子腾出来给太后与皇帝住了,王公大臣与德清等人都只能露宿在外面。乡民煮芋叶和薯叶一大锅来献给太后,跪在地面叩头说:


「什么粮食都没有了,就只有这些薯叶,皇太后恕罪吧!」


太后淌下眼泪,叹息道:「为了我们,又把你们的粮吃掉了,我心已不安,怎么还会怪罪你们呢?今日有薯叶吃,已经是万幸了!真难为了你们。」


皇帝与太后都已饿透了,吃着薯叶,又没有盐,没有油,只是水煮薯叶。皇帝说:「原来薯叶这么可口呀!将来回北京可得叫人多弄些来吃了!」


他说着,那眼泪就流了下来,太后也饮泣。


太后叹道:「你们在深宫中,天天山珍海味,还嫌这样不好吃那样不好吃,现在可知道老百姓吃的是什么过日子的了!」


在门外伺候的诸王闻言无不默然。德清和尚心中说:「善哉善哉!但愿太后皇上和这些王公大臣从此都知道体谅子民的疾苦和贫穷饥饿,今后也稍微知道爱惜民命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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