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八十八)
曲1
× 请输入禅堂密院密码
×
请输入密码
×
请设置禅堂密院密码

虚云和尚(八十八)






虚云和尚(八十八)

作者:冯冯




在北京,在西班牙公使为首,十一国公使与联军统帅瓦德西等向清廷谈判全权代表庆王奕劻与李鸿章提出苛刻条件,要求严惩祸首:处死庄亲王、端亲王、毓贤、赵舒翘、英年、董福祥、戴澜、启秀、徐永煜、刚毅等王公大臣,作为谈和的先决条件。


李鸿章电奏长安行宫。太后怒道:「本朝皇族向无处死之例!这些洋人太欺人了!电覆李鸿章再与各国谈判!」


李鸿章向各国转达,各国坚持非杀端王庄王等不可。


瓦德西说:「慈禧太后若不杀端王庄王等排外分子,联军将于正月初五出兵远征西京!我已经颁布备战命令,各国军队已经在北京侯命!」


西班牙公使又另外将五十四员力主排外的大臣名单提交庆王与李鸿章,说道:「贵国政府若不同意惩凶,本席恕难再进行和平谈判!」


联军统帅瓦德西的西征令震惊了西京,人心惶惶。岑春煊来见太后奏曰:「臣愿倾尽甘陕之兵,与洋人作一死战!愿皇太后谕令各省派军勤王!」


太后叹道:「各省疆臣已经各自割据一方,私自与各国订约讲和,哪里还管朝廷?又哪里还知有国?」


太后又说:「现在就算倾甘陕之兵,又何济于事呢?唉!李鸿章呀!李鸿章!你昔年平定洪杨与捻匪,何等英雄?想不到你如今晚年如此懦弱,事事对洋人屈膝!把关外拱送给了俄国,山东送了给德国,台湾送了给日本,安南送给法国……如今就要连我也给他出卖了!可是我现在又怎么办呢?我怎能处死宗室?」


军机大臣环跪在墀下,不断叩头。御史葛宝华奏曰:「皇太后!宗室固然重要,社稷更重要!今日若不忍痛毒蛇噬臂,壮士断臂,来日洋人联军攻入西京,祸患巨矣!」众大臣也都异口同声奏请太后痛下决心。


太后掩面道:「你们都这样作主了,我一个人拗得了你们么?你们爱听洋人话,要杀谁就杀吧!我也无法管了!」


军机大臣众人于是拟了旨,请皇帝批了,降旨赐端王与庄王自尽,及处决支持义和团的诸大臣,其中已病死的刚毅等人则褫夺原官。


庄王奉旨自尽,临死前大叫道:「太后!你杀了我戴勋,你纵容洋人入侵!我死不足惜,只恨未能杀尽洋人!我一死,大清天下也就快完了!太后!你也别想活得长啦!」


西京数十万人民无不愤怒,汹涌到行宫前面大喊:「为何杀死抗洋的忠臣?」


岑春煊奉命派军来驱散群众,西京人民在军士枪口监视之下,眼巴巴地看着毓贤、英年……等等抗洋大臣被斩首,血溅市口,看得人人落泪!


「罢咧!谁还去替国家效命抵抗外侮?」人们叹息着:「生而不幸为中国人哪!」


朝廷倒不敢杀董福祥,只将他革职留任了事,因为董福祥在西北拥有巨大回族兵马,若杀了他,势必迫使回族造反。


北京各国公使与瓦德西总算满意,然后才提出赔款要求,决定要求清廷赔偿四万万五千万两,分三十八年付清,合计本息一共九万万八千二百二十三万八千一百五十两。


另外,要求禁止各国输运军火入中国,拆毁大沽至北京间的炮台及防御堡垒,各国可自由驻兵天津、北京,北京划出使馆区,由各国使馆派兵管理。各省各地官府如有伤害外国人员即须法办!李鸿章完全同意签了约!


条件之苛,为历次不平等条约之冠,中国已经完全失去主权与国防!沦为列强的次殖民地!


在「辛丑条约」的奇耻大辱之中,慈禧太后还驾北京了。郑州途中传来电报:「李鸿章病殁!」


与庆王一同签了辛丑条约给列强之后不久,李鸿章就病逝了。


太后闻报,流泪道:「李鸿章!你若是早死二十年,大清江山还不至像这样断送给了洋人啊!」


可是官样文章仍要做的,太后召见军机,令其拟定抚恤的谕旨:「大学士一等肃毅伯直隶总督李鸿章,器识湛深,才献宏远,由翰林倡率淮军,戡平发捻诸匪,厥功至伟!……」文末说:「该大学士为全权大臣,与各国订立和约,悉合机宜,方冀大局全安,遽闻溘逝,震悼良深!今着先行加恩照大学士例赐邺,赏给陀罗尼经被,派恭亲王溥伟前往奠祭,谥曰文忠,追赠太傅……。」


太后回銮,可是大清帝国已经夕阳西下!在终南山隐居潜修初期,没人来打扰,虚云和尚感到十分安静,充满法喜,写了不少诗歌:


山居

山居意何远。放旷了无涯。松根聊作枕。睡起自烹茶。

山居道者家。淡薄度岁华。窝底烧青菜。铛内煮黄牙。

山居无客到。竹径锁烟霞。门前清浅水。风飘几片花。

山居饶野兴。柱杖任横斜。闲睛消未尽。过岭采藤花。

山居春独早。甚处见梅花。暗香侵鼻观。窗外一枝斜。


若人欲识佛境界

终日逐波流。还道去寻水。心佛与众生。差别在那里。


当净其意如虚空

欲止小儿啼。方便为言说。心意与色空。本如第二月。


远离妄想及诸取

离妄已成妄。离取亦是取。如何是远离。眼生骷髅里。


令心所向皆无碍

非形亦非影。罣碍怎么生。达摩因此义。故为可安心。


忽闻窗上喁喁作响

不见无情说法。怎知瓦砾增光。喁喁暗露消息。想是助我兴扬。


行住坐卧歌

山中行。踏破岭头云。回光照。大地无寸尘。

山中住。截断生死路。睁眼看。千圣也不顾。

山中坐。终日只这个。碎蒲团。没教话儿堕。

山中卧。骑驴骑马过。主人翁。无梦也烁破。


终南山内,修道的释道之士很多,虚云和尚住处虽僻,渐渐也被附近的几位和尚知道了,其中青山和尚是湖南人,更时常来探望这位老同乡,另外住在破石山的本昌,住关帝庙的妙莲、五华洞的道明,老茅篷的妙圆,后山的修圆,也都来探望。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国师德清和尚,人人都只知他是狮子岩种菜的虚云老和尚。


这些访客来了总不免要谈及外面的大事,他们带来辛丑条约的消息,大家都嗟叹不已,都说:「再这样下去,洋人瓜分中国之日已经不远了。中国人怕不都做了亡国奴么?」


虚云和尚浩然长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身为出家人,年龄又老了,躲在这终南山中修真,没有尽到半点佛菩萨大慈大悲济度的宏愿!白白的眼看外面兆民灾难痛苦,思之多么惭愧!」


青山老和尚说:「可是我们这些老人出山又能做什么呢?难道去参加革命党么?」


道明法师说:「青老快别说这些无君无父的话了,幸亏这儿深山没外人听见。」


妙圆说:「在这儿讲讲不妨,听说一个革命党叫什么孙逸仙的,在日本结交了好多日本朝野人士,搞革命呢!还传说他跟三合会哥老会的弟兄也都联上了,打算推翻大清朝廷呢?前些时还传说他等要拉拢李鸿章,大概李鸿章没理他,这些革命党在去年庚子年趁着北京有八国联众之乱,就在南方乘虚攻打惠州,十月底占了惠州一带沿海,也有日本人在内助阵的,后来日本政府再由伊藤博文执政,禁止日本人支持中国革命党,台湾的日本总督儿玉源太郞停止补给武器,革命党兵败,孙某逃往日本去了。革命党史坚如在广州图炸总督德寿也失手被擒斩首了。」


修圆说:「我们躲在深山,哪知外面有这许多大事?」


道明说:「看来这大清皇朝真是气数将尽了。将来还不知变成什么样子呢?」


虚云说:「大变动总是不能免的了,不过大概也还有几年吧?」


青山老和尚说:「假如真的会换朝代,那就好了。等到有真命天子出世,把洋人都赶跑,老百姓也不会再受罪了,我们佛教也不会再被洋兵来烧毁寺庙了。」


虚云默然不语。众僧见他如此,都觉诧异。青山问道:「虚云师,看你神态戚然,莫非你另有所见么?」


虚云摇头,强笑道:「我哪里有所见?只不过是感慨中国兆民的悲惨痛苦命运罢了!中国人民几千年来,世世代代都在苦难忧患之中挣扎,不是天灾——饥荒、旱灾、水灾、蝗灾、瘟疫——就是人祸,外人侵略屠杀,也还不及中国人自己屠杀自己同胞多哪!洋人毁我中华文化宗教,也还不及中国人自己毁灭文化的彻底哪!洋人是一下子毁灭不了中国文化的,将来中国人自己毁灭文化,铲除传统,扫除佛教道教儒学,乃至于连中国文字都要毁弃,这种日子有的是哪!」


青山老和尚骇然道:「虚云师如何这样危言耸听?」


虚云说:「此非危言耸听!试观今日情势,洋人此次八国联军挟其新式枪炮之利与新式战术,一举攻陷北京,迫令大清朝廷签订辱国最惨之辛丑条约,洋人非惟已击溃大清帝国,亦已完全击溃了中国人之自尊心,从今以后,中国人势必变为自卑自弃之民族,唯以西洋为尊贵,西洋为上。崇洋媚外,留学西洋,既学其科学,亦学其糟粕。将以洋人为语言而弃自己民族之文学,起居衣食服饰无不洋化,以洋化为荣,以自己之文化传统为耻,不出五十年,中国人自己就将尽废中国文化传统了,连中国文字都想改为西化拼音呢,更不要说想要铲除中国佛教伦理思想了。你们以为洋人是毁灭中国文化宗教之主敌么?非也!外人只是嚆矢而已!真正的大敌乃是中国人自己啊!」


在虚云心中,他确实已能看见未来的种种巨大变动片段,好像浮光掠影,在他心头掠过。他看见未来,可是他不愿再对人显露他的神通,他躲到终南山来,还不是为了要避免惊世骇俗吗?他并不想用超自然的神通作为传播佛理的工具,不幸世人只知膜拜神通而不肯多学佛理!这是他所引为憾事的。


「当然,」他补充地说:「这些都只不过是我的推测而已,未来的事,谁能逆料?」


虚云的话不能算是过分的悲观。事实上,这个六千年悠久文化的文明古国,一向自视为世界的中心,一向自傲为世界上最文明最先进的民族,已经被八国联军辛丑条约全部彻底摧毁了民族自尊心与自信了。崇洋的观念像山洪般淹没了中国!强烈的自卑感像瘟疫般传染了每一个中国人,由仇外而转变为崇洋与媚外,中国人在心理上已经自我降格为落后的民族了,中国人已经崇拜洋人又接受白种人是超级种族的错觉了,中国的传统文化宗教,开始崩溃着。


虚云和尚隐居于终南山修静,他是永远逃避世俗么?不是的,他自感定力不足,他自感必须再闭关三数年,然后再下山。到那时他希望将有更佳更坚强的智慧与定力来弘扬佛教济度众生。可是他此时没有说明的必要。青山和尚等人都不知他的用心。他们尊重他的隐退。


虚云和尚此时已经六十二岁了!他从庚子年秋后十月入山修静闭关,住在茅篷,度过了一个冰雪冬天,又到了辛丑年冬天,他没有离开深山一步。青山和尚等也逐渐较少来访了!只在夏天来过,告诉他赤山寺的法忍老和尚到了陕西翠微山结庵,带来六十余僧人,却因土人与之争执山地水田而兴讼。法忍长老败诉。


虚云也没去看法忍,因为他已改了名字,若去见了法忍长老,众僧难免又传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德清。这时候,陕西谁不知道在长安祈雪消灾的德清国师?身份一暴露,他就别想安静闭关。


8.png




   附:虚云和尚自述年谱



    四十九、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六十一岁(一九○○年)(下)

    十月止终南山结茅。觅得嘉五台后狮子岩。地幽僻。为杜外扰计。改号“虚云”自此始。山乏水。饮积雪。充饥恃自种野菜。是时山中有本昌师住破石山。妙莲师住关帝庙。道明师住五华洞。妙圆师住老茅蓬。修圆师青山师住后山。青山湘人也。山众多尊之。与予住较近。多有来往。次年八月。复成。月霞。了尘三师至庵。一见诧曰。“几年不知你消息。谁知你睡在这里。”予笑曰。“这里且置。如何是那里。”众行礼。吃芋毕。送住破石山。月师曰。“赤山法老人厌烦。现在汉阳归元寺讲《法华。》欲来北地。特属先来寻地。”约予同行。予方习静。却之。及打七毕。化城。引月。复戒等到翠微山相地回。月师云甚当意。予谓“此地北向白虎太白。后无靠山。似非善地。”彼等不听。遂招后果。
  冬至。青山老人嘱赴长安市物。事毕适大雪。上山至新茅蓬。下石壁悬崖间。堕雪窟中。大号。近棚一全上人来。救予出。衣内外皆湿。且将入夜。念明日雪当封山。没径。乘夜拨雪归。诣青师处。见予狼狈。嗤为不济事。笑颔之。乃返棚。度岁。



9.png
 

    【是年大事】义和团起。联军攻陷津京。



    五十、光绪二十七年辛丑六十二岁
  春夏予仍居茅蓬。赤山法老人抵陕。结庵翠微山。来六十余人。半住皇裕寺。(即唐太宗避暑处。)半住新庵。及兴善寺。时苏军门在北地开水田。将鸭伯滩地百顷。送翠微山作僧粮。土人谓世代居此。要将田易地。僧不肯。兴讼。败于理。法老人大受气。次年老人南返。尽将器物归之体安。月霞。余众四散。每念此事之艰。稍一恃强。终招祸害。此次南僧到北地。受影响不少。而山川形气。亦不无关系也。
  岁行尽矣。万山积雪。严寒彻骨。予独居茅蓬中。身心清净。一日煮芋釜中。跏趺待熟。不觉定去。

  
【是年大事】 辛丑和约成。赔款四万五千万两。十月联军退出京师。十一月太后挈帝回銮北京。















评论者
<-点击左侧图片可以登录或注册新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