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一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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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一零三)





虚云和尚(一零三)

作者:冯冯



他经过越南西贡、香港,都没登岸,可是当地的佛教徒闻讯都来登船拜他。轮船进入了波涛汹涌著名的台湾海峡,风涛大作,虚云在舱内觉得晕船难受,起来到舷边甲板呼吸新鲜空气,遥望大陆海岸,远山黑带,夜色茫茫。海峰升涌,浪谷突降,白浪猛扑船边,船首冲浪,海天浮沉。


何处是厦门呢?鼓浪屿何在?回忆五十余年前往事,依稀如在昨日,当年还是稚龄,随父亲渡海往台湾,如今自己正是耆年!父亲的音容宛在,人事早已全非!


「爹!」虚云突然哽咽不胜,临风涕泣:「爹!」


夜色苍茫,涛声暴雷声中,浪谷深陷,黑不见底,船头冲向谷底,未几又急升,浮上浪峰顶端,涛舌再卷!父亲在何处呢?啊,父亲!虚云觉得对不起父亲,他觉得自己不孝极了,他太对不起父母了!他为了学佛法而违抗父命出家,他自己至今虽然也算是开始了弘法济世的事业,可是,他对于父亲是不是太残忍了呢?


他此时名满天下,人所同仰,可是他已见不到父亲了!他流着泪,为父亲念着往生咒,但愿佛力保佑父亲往生极乐世界罢!虚云独自在舱外舷边流泪念佛了不知多久。


「老师父,」船上的侍应生来喊他:「风浪越来越大了,外面危险,万一被浪涛卷去就糟了,请回舱房去休息罢,现在也太晚了,快午夜了呢!」


「啊!」虚云说:「多谢!请问,我们到了什么地方呢?那远远的灯光闪闪,是厦门鼓浪屿么?」


「不是!」侍应生说:「那是澎湖群岛渔翁岛的灯塔呀!」


「我们经过澎湖啦?」


「是的,明早就可到基隆港了,老师父请进舱内休息吧!到了台湾,船停两天或三天,您老可以游一游基隆和台北的佛寺啊!」


虚云在舱房内醒来时,船已在基隆外港抛锚等待验关了。日本关员登轮来检查,当虚云看见那艘海关汽艇挂着日本太阳旗驶来时,他心中不禁悲愤!台湾,这也是中国领土啊!可恨李鸿章丧权辱国,把台湾割给了日本,如今中国人来到台湾也要受到日本人检查了。


看那矮子日本官员,趾高气扬,大模大样,作威作福地叱喝着台湾人盘问旅客!


「你来做什么?」日本人问虚云:「到什么地方去?」


虚云一本佛陀教训的忍辱,他谦虚而不卑下地回答:「到日本拜佛寺,路过的。」


日本人验了又验,不住打量虚云,没有留难他。可是在回岸之后,立即就向上级报告。日本人的特务机关立即就拍电报到东京去:「支那佛教首领虚云乘英轮维多利亚丸赴日本观光,途次台湾,正受监视中!」


虚云一些也不知道已经受到了日本特务机关的监视,他随着船上旅客登岸,参观了山脚的灵泉寺,拜过佛,登上山颠,俯视港口,其形如袋,又似鸡笼,港内各国船舶很多,到处都是日本太阳旗在飘扬,他也没有什么心情多看了。


旅客们乘了火车,到达台北,有船公司职员驾驶了马车来接往参观龙山寺,虚云看那寺庙居于市中,小贩摊位云集,吵闹不堪,龙山寺前门有几座石雕龙柱,檐下有些华丽而俗气的木雕红色榫木,进了门内,两边是庑廊,供着小小菩萨像,中央是天井,正面是大雄宝殿,供着三尊佛像,香火很旺盛,拜佛的人很多,可是毫无仪轨,秩序极乱,大殿两旁各有钟楼,格局都不大,全部设计,倒比较像是佛道混合的庙宇,不像大陆的名山巨剎风范,可说过于华丽俗气了,或者这正是台湾人的民俗所尚吧?在艺术上自有它的地位,可是总太嫌华丽绚烂了。


虚云和尚在大殿拜了佛,到后殿来拜地藏王菩萨,龙山寺的住持闻报,赶来迎接,彼此才行完礼,还没讲几句话,那日本和尚监院就来了,这日僧会讲中国官话,监视着住持道源法师和虚云和尚两人。


虚云看道源法师好像有很多话,但是欲言又止又有畏惧之色,他便知道不可多谈了。日本和尚倒是十分客气,又命沙弥奉茶,又要留单,道源法师用眼色向虚云示意,虚云忙辞谢了:「我须跟同船旅客同进共退,不便独自留下,盛意心领了!我们得赶回船上启程赴日本啊!」


道源送虚云出殿,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向虚云悄悄说:「大师!您到了日本,一切得小心啊!」


日本和尚赶上来躬身拜道:「大师,请再来!再来!」他那双眼睛却不住监视道源与虚云。


虚云随众回到英轮,直到启碇开航,他心绪还未安定下来,看到台湾人在日本人统治下的恐怖与不自由,甚至于出家人与佛寺都受到了日本人控制,他的心情难过极了!此去日本,不用说必然是白走一趟,也只有见一步走一步吧。


维多利亚号离了基隆,航向东北,驶向日本,进入了东海,海浪反而比台湾海峡平静得多了,虚云得以安睡两天,起来看见海水褐黄,海中有些小小渔舟飘荡,虚云到舱外来,寒风凛烈,刺肤生痛,天空中飘着雪花,那雪花落到褐黄的海水中,无影无踪,轮船的船面上桅杆上却撒铺了薄薄的一层白雪了!在那波谷中载浮载沉的小小渔船,有些插挂着大清龙旗,那些渔人衣着单薄褴褛,在拼命地拉着渔网,有几艘渔舟接近轮船航道,被巨轮波浪掀起的浪涌抛得摇摇欲沉,舟上的渔人死命用身子来平衡小舟,凄惨地叫喊着,望着巨轮,无助的眼光,褴褛百洞千孔的单衣,瘦弱的四肢,舍命的挣扎,巨浪汹涛的狰狞……看得虚云禁不住热泪盈眶。


中国人!苦难的中国人啊!到处都是苦难,都在苦难中挣扎!


「老师父为什么伤心?」船上的华人侍应生说:「是在想着家乡么?你看,那些渔船都是从浙江来的,这西边就是浙江普陀山哩!」


「普陀山!」虚云惊喜:「在哪里?」


「在那西边尽头哩!」


虚云多么渴望再一睹普陀山啊!他穷极目力,却怎么也看不见普陀的最高峰佛顶峰!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苍茫一片的迷雾之外,什么也没有!除了浑浊的褐黄色海浪,一无所见!


「我看不见呀!」他说:「在哪里?」


「还隔着两百多浬呢!」侍应生笑道:「你怎看得见?」


次晨拂晓,轮船到达了日本下关港外下锚。锚链的噪音惊醒了虚云。早餐以后,日本海关官员登船验看,倒没有任何留难就放行。轮船起锚续航。虚云和旅客们在舱外观望,两岸山麓上都盖满了新式工厂,高大的工业烟窗林立,喷着黑烟。狭窄的海港内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轮船。这日本的现代工业化迅速发展,由此已可见一斑了。


下关!就是马关,就是李鸿章丧权辱国在此订立「马关条约」之地!虚云和尚看到下关的繁盛西化街道都市和那些工厂,心中有无限感伤!日本人维新之后,数十年间,进步发达迅速至此!相形之下,古老的中国真是落后极了!单看下关到门司这一条跨海巨大铁桥!就可窥见日本强盛的一斑啊!虚云惊骇地仰望那座高高架在数百尺上空横跨海峡的大铁桥!它的上层有火车行驶,下层是汽车和马车奔驰的路面,轮船在它的桥底下通过。虚云仰望桥底,桥底悬在高空,车声隆隆,桥底的梁架不知有多长多大!那钢筋水泥大桥柱桥墩巨大得惊人。虚云和尚有生以来,从来也没见过这样伟大的新式钢梁大桥。


门司大铁桥底下的海水漩转,都是赤红色的波浪,红得似血!


「怎么这海水血红呢?」虚云惊问,旅客们也纷纷发出惊骇询问。


「那是八幡炼钢厂!」船上的华人职员说:「看到吗?在那边!这些血红色的海水,就是八幡炼钢厂炼完了钢的红泥倾在海中形成的!」


虚云望过去,见到一座巨大的炼钢厂,有数不清的厂房烟囱,有好几座巨大如十多层房屋的炼钢炉,像巨魔一般,闪着强烈的火光,好像许多鬼眼!海边堆满了炼过的红泥,好像一座一座小山丘,又有许多座煤山!许多载重汽车来回搬运着煤和泥沙,日本的重工业进步,只要看这座新建的八幡炼钢厂就可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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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暗暗惊骇,心想:「怪不得日本这么野心勃勃要想侵占中国了!怪不得日本战败帝俄了!这个日本岛国,重工业倒是个世界一流的大国哪!未来的三五十年中,日本就会称霸于世界了!日本一侵中国,再侵各国,将来大战巨祸,不知要死亡多少千千万万人呢?是的,我一定要向日本的佛教徒呼吁!请佛徒阻止日本政府的向外侵略屠杀!天啊!看那些日本新式军舰!」


他看见了十多艘日本新式炮舰在海面停泊着,十分威武,那舰上的巨炮成排,日本海军官兵在甲板上列队晨操,个个矫健短小精悍!秩序极佳,朝气勃勃。和大清的叫化子般的兵勇多么不相同啊!维多利亚女皇号缓缓进入了日本内海,虚云眺望,海水平静如湖,苍山白雪,白沙断崖,海鸥飞翔,帆影点点,灯塔处处,岛屿罗布,风景美丽极了!这么平静的岛国,怎么却隐藏着无限杀机呢?


船行了两天,到达了神户靠岸,这是路程的终点。神户的海边已经建成了新式的延伸码头多座,停泊了各国轮船百多艘,海边大道也正在建造着许多西洋宫殿式的巨石大楼,神户已经是一个现代化的港口了,那规模,那气派,把星加坡仰光都比下去了!


虚云随众在船上接受日本官员检查,然后随众离船登岸,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东洋,语言不通,又无友人,他不免有些着忙。怎知一出了舱外,就看见岸上码头站着一大批人挥手向他欢呼了,那批人有好几百人,分别打着布旗横条:「神户华侨欢迎虚云法师」「日本中华佛教会欢迎虚云法师」还有一批数十位身穿和服的日本人,打着大旗:「日本佛教协会欢迎虚云和尚」。


虚云一下子惊得发了呆!那些欢迎者都登轮来欢迎他了。


「你们怎知我来呢?」


欢迎代表说:「上海中国佛教会有电报来了。我们打听了船期,等了好多天啦!」


日本佛教会的僧人代表和居士们也来行礼参拜,由华侨欢迎代表翻译致意。日本最大的报纸「读卖新闻」「朝日新闻」记者也来了,纷纷向虚云访问拍照,火光闪闪,摄下虚云访日的镜头,又问虚云来日本的目的。


虚云还是第一次被报纸记者访问拍照,一时几乎难以应付,他记起了台北龙山寺住持的暗示,他就小心地回答:


「我是以私人身份来日本参拜各地佛寺的。」


次日的日本两大日报本地新闻版,还是登了巨大标题和照片:「支那佛教会首领虚云访问日本!」


虚云此时已被在上海新成立的「中国佛教会」各地僧团代表一致票选为理事长。虽然虚云还未到任,可是他的声望早已传遍了全中国和全东亚了!连日本的佛教徒也都知道了大清帝国的国师神僧虚云和尚了!日本佛教协会的理事长还真和尚带了日本的许多高僧亲来欢迎,场面之盛大,堪属空前!


还真和尚对虚云深深下拜,致词欢迎:「久仰虚云大和尚佛法精妙神通广大,今日得蒙上座来访,实乃日本佛教徒之殊荣!请多指教!」


虚云忙谦虚回拜:「虚云无德无能,久仰贵国佛法兴隆,特以私人身份来参拜贵国名山宝剎,请上座与各位大和尚多多指教!」


虚云的谦逊飘逸世外风度,立刻就使日本佛教僧俗深深倾倒了。日本佛徒和华侨佛徒大家拥簇着恭迎虚云登岸。华侨希望虚云住在中华会馆,还真和尚却以东道主人身份坚邀虚云前往京都东山寺驻锡。


虚云就说:「各位盛情均极可感。虚云十分感谢!久闻京都佛寺规模宏伟,正想去参拜,拜毕取道往东京,恐不再返神户。难以再见神户华侨,如还真大和尚允许,就让虚云在神户中华会馆与侨胞相聚一二日,才来京都拜会请益,是否可行呢?」


还真和尚笑道:「那么我们明日来迎接大和尚启程赴京都好了?」


中华会馆的华侨领袖与佛徒们,备了午餐素筵供养虚云,亦同席供养还真等日本法师,这是一次空前的中日佛徒同聚一堂,数百人互相恭敬,十分友好。还真致词欢迎颇多赞扬。


虚云致词时说:「但愿中日两国佛教徒永久团结共同为世界和平而宏扬佛法!」


还真说:「大和尚的光临,已经打开了中日佛徒的友谊之门,今后彼此间应多多互相访问联络。」


虚云说:「欢迎贵国佛教徒多来中国和我们互相切磋佛学,大家努力发扬佛陀的大慈大悲济度宗旨,推行护生,消弭战祸与人类浩劫!」


他不敢说得太明白,他最多只可说到这样子罢了,他不知道这日本佛教领袖们是不是受到日本政府密探的监视,他更不知道自己此来有没有遭到密探跟踪。说不定在座就有日本政府的暗探呢!他必须小心顾及全体中日佛徒的安全。


还真和尚频频以目向他示意,这就更使他警觉了。餐后在游览神户寺庙之时,还真才找到一个机会在路上对虚云说:


「大和尚的意思,我们日本的真正佛教徒都有同感。我们身为佛徒,当然是反对战争杀戮的,我们也正在尽力推动反战。但是,不幸得很,明治天皇和军人执政的内阁主张国力向外发展以争取大和民族的生存。日本政府对于我们佛教徒是很注意的,已经有明令不准日本僧人访华,对于中国僧人来此也是严密监视的。警视厅已经派了便衣暗探混入欢迎者之中,一直在监视你了,规定你的一言一行,我们都必须向当局报告的。就是请你老住在东山寺,也是当局对我们的指示呢。未来的伴游向导,都是当局派来的密探,大和尚你须小心,不可再谈什么消弭战祸及中日佛徒合作谋求和平了。万一被当局扣留了您老,我们也无力救您恢复自由呢?现在我讲这话,也是冒着很大危险的哪!」


虚云悚然道:「原来如此!我也料到贵国政府可能会监视我。我此来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呼吁中日佛徒团结,希望贵国佛徒运用影响力促使日本政府勿再与中国发生战争,我的目的并不是干预国家政策,只是为无辜的兆民请命乞命而已。中日两国的利害磨擦,无论如何应该可以用外交谈判解决。战争对于中日两国的人民都是有害无益的呀!将来开战,中国人固然会因战祸而死伤数以百万计,就是日本人民被征兵去打仗,也会死亡不少,骨肉离散,十分悲惨的啊!」


还真说:「这道理我们日本佛徒都懂得,我们也一直在努力反对日本政府向外作战。兵战凶危,我们也不愿意叫日本子弟去作战送死,可是,天皇与军人内阁已经走上了军国主义,黩武好战,天皇已被尊崇成了天神般神圣,政府极力推行神道信仰而压迫佛教,又推行武士道大和魂,如今全日军的青年一代都被教育成好战侵略的了,我们日本佛教徒已经被神道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佛寺都有由政府派来的神道祭司驻留监视,政府规定各佛寺必须把日本天照大神供奉高于佛像。佛教徒的聚集必须报知当局,由当局派了神道祭司来指导监视,并且规定必须拜祀天照大神,佛教的唱念也都改为向大神唱念,不准我们讲慈悲佛法。可说我们日本佛徒都已在日本政府特务监视之下,我们的反战运动,呼声是非常微弱的。」


虚云骇然道:「日本政府对佛教竟压迫到这个地步么?天皇的皇后不也是佛徒吗?」


还真说:「皇后陛下是一位很虔诚的佛徒,但是,日本女子是没有讲话地位的,皇后也不例外。皇后也不能保障我们多少呀!」


「我都不知道日本佛教已经遭遇到这么多压迫!」虚云叹息道:「这么说来,我本来希望中日佛教徒联合挽救两国战争的大屠杀浩劫,这个希望也成为泡影了!」


还真说:「我们日本佛教徒也都看出军人内阁这样闹下去,将来必有一天会把日本带上亡国之途,使日本人民陷入悲惨的命运。我们又何尝赞成战争呢?我们又怎会愿意叫大和民族子弟丧命沙场?但是今天日本佛教徒已经呼声微弱,已经完全被军国主义大和魂武士道的狂热浪潮淹没了,我们佛徒就算是以身殉道,也难挽大势了!这一切也只好委诸天数吧!」


虚云黯然道:「果真是天数么?说什么天数呢?其实都是人为罢了!这是日本执政者的贪念所造成的未来杀孽浩劫呀!这未来的悲惨大屠杀浩劫,不知有多少千千万万条生命牺牲呀!」


还真说:「我们日本佛教徒何尝不预见到这些战争悲剧呢?可是我们有何能力可以挽救?」


虚云嗟叹不已,他感觉到沮丧,他伤心!这是他又一次的大失败!使他痛心极了!他曾经努力去挽救义和团之祸,他失败了!如今他企图挽救中国人未来被日本侵略者屠杀之祸,也是为了挽救日本子弟的战死之难,他也失败了!预见到那成千成万的战祸死难者的悲惨景况,他的热泪悄悄淌下来了。


「佛菩萨啊!」他惘然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人类要这样愚昧来毁灭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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