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一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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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一零七)




虚云和尚(一零七)

作者:冯冯



光绪三十二年(一九〇六年)九月二十日,慈禧太后以光绪皇帝名义下诏厘定中央官制,作为实施立宪之预备:


「前经降旨示立宪之准备,饬令先行厘定官制,特派载泽等公开编纂悉心妥订,并派庆亲王奕劻等总司核定,候旨遵行,兹据该大臣等将所编原案,详核定拟……设官分职……」


改制之后,军机处与外务部仍由庆亲王奕劻领衔,尚书瞿鸿禨辅佐。兵部改为陆军部,由尚书铁良主任,工部改为农工部……综观全部改组,制度上虽已渐趋现代化,但各部掌权仍大部份由满族亲贵掌握,十一名内阁大臣之中,只有四人是汉人,显然是慈禧与满族亲贵蓄意排除汉人,实行皇室集权。


慈禧太后自知来日无多,也知帝制动摇,所以她作此安排以巩固满族皇室政权。她在御前秘密会议上说:


「袁世凯练兵事忙,兼职太多,陆军部长应由尚书铁良担任,俾使袁世凯得以专心训练新军。」


实际上,慈禧知道袁世凯有野心。她趁着改组收回陆军实权,改由亲贵铁良掌权。她对光绪皇帝说:「你别痴心想着袁世凯对你忠心耿耿,我告诉你!袁世凯此人野心极大,他不是李鸿章曾国藩左宗棠,袁世凯才不及曾左李,但是野心比他们大,曾左李张等人还不致敢于觊窥帝位,袁世凯可是想着做皇帝!你睁开眼睛来等着瞧吧!他能出卖你,就能抢掉你的帝位!有我在一天,他还不敢妄动,我一不在,他就会效王莽曹操之篡位自立为帝,你等着瞧吧!我现在趁着还有一口气,先夺下他的兵权,免得他将来兵围禁宫,迫你做汉献帝!」


光绪皇帝嗫嚅地说:「儿子明白,可是,这样改组,把汉人大臣都赶出内阁,只恐天下不满,更授柄予革命党为借口革命。」


太后说:「我正要把政权从汉人强臣手中夺回来!管他天下是怎么批评!革命党是无论怎样都要造反的了。你越对他让步,他越是得寸进尺!反正是汉人都想趁此打落水狗,要想推翻满族统治,这是满汉生死斗争,你就是退位,汉人也要抢夺政权的了!你不看军机呈进的那些革命党宣传品什么『民报』吗?孙文等人口口声声说要推翻满清异族统治,他们早已是跟我们满人势不两立的了,你还打算用怀柔手段收服得了汉人吗?说来他们是不通的,他们指满族是异族,他们汉人才是正统,这是什么话?难道满族不是中华一份子么?汉族做了中国皇帝几千年,就不许满族统治么?唉!这些汉人!真是难以驾驭的,我不是也曾重用汉人么?曾左李等人,权倾朝野,实际上已经掌握政权,我们亦成为傀儡,这还不够吗?」


皇帝哪敢再回话?只有不断应「是」而已。


太后又说:「假如汉人全都信佛,天下可就太平了。所以我那么礼敬虚云和尚,你知道,是为了什么?我是想天下汉人都像他那样不慕名利不贪富贵,那么就没有许多人来争夺满人的天下了,你懂么?」


虚云和尚却哪知道慈禧太后的礼遇还有这么多政治作用?他获得了清廷颁赐的龙藏经典十数万卷,十分欢喜。这是封建时代君主承认佛教的一项象征,颁赐龙藏等于是钦赐国宝,是一项稀有的殊荣,并不是每一座寺院都可获得的。这全套龙藏大乘经典,印装精美,内容详尽,是宏法的宝库,集古今大乘经典之精华,若非帝室之富,谁能印行?


这样数量巨大份量沉重的十数万卷龙藏大乘经典,要从北京运往云南边陲宾川鸡足山,这是几乎不可能的旅程。当日交通未发展,未有多少公路铁道,唯一的途径就是先交铁道运至天津登船往上海,次从上海交船运经香港、星加坡、槟榔屿、到缅甸,然后经陆路运昆明。这段运程多么艰辛啊!人人都为虚云担忧。


虚云和尚此时已经六十七岁,但是依然十分硬朗强健,他对众僧说:「各位法师不用担忧,虚云必定会把龙藏运到鸡足山,哪怕一天只走一寸!」


普陀山佛顶峰慧济寺主持文质和尚说:「此次晋京请愿,幸亏虚老面圣,得以顺利成就,各省已经停止没收佛寺产业,虚老对于保全佛教,贡献至大,我们愧无以报,文质愿略尽棉力,与诸法师合力帮助虚老押运龙藏到上海。」


圆瑛和尚也说:「上海我最熟,龙藏到了上海转运装船,这一段由圆瑛和上海各位法师效劳了。」


虚云连忙拜谢:「怎敢有劳列位法师?」


圆瑛和尚说:「虚老哪里话来?我们佛教人士是应该彼此互相扶助支持的,虚老路过上海,务请驾临敝校,对学生多多指导!同是鼓山门下,虚老不会推辞吧?」


虚云讶道:「法师在上海办了佛学院么?」


圆瑛说:「刚刚开头,规模甚小。」


虚云说:「这太好了!我想做而还没做到的这件心事,圆瑛法师已经先鞭快马,创业有成,可喜可贺!中国佛教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多办佛学学校来培养年轻一代的佛学人材呀!」


圆瑛说:「虚老讲得一点也不错!圆瑛不敏,现时也只是以实验方式,试办新式学院形式的佛学学院,只可说是抛砖引玉,希望全国佛教大德指教,也希望全国各地佛寺都办出更具规模的佛学学院,多多培养佛学人材!」


虚云赞叹道:「圆瑛法师的宏愿真是太好了!虚云一定要追随!经过上海,一定先来参观贵学院,以便师法的。」


圆瑛慌忙谦辞道:「虚老言重了!请多指导!其实开设学院,非圆瑛先创,许多名山都有了。此校也是得杨仁山老居士等大德一同发起试办的。」


圆瑛大师此时还是青年,才不过廿九岁,已经从事佛学论著及设立佛学学院,卓然有成了,后来成为中国佛教近代高僧之一。


天台山各僧晚辈年龄较轻,此时仍是随侍于天台宗泰斗谛闲大师身旁。长辈在前,他们还不大讲话。谛闲大师与弟子此时在天台国清寺也办了佛学学院培养佛教人材,比上海更早,虚云是一向知道的。虚云就说:


「虚云也要重拜天台,前来观摩谛闲法师的佛学学院呢!虚云打算参考各处名山佛学学院制度,作为他日在南方设学之借镜。」


谛闲大师说:「正要请虚老莅临天台指导呢!虚老路过上海,可别忘了到天台来小住,我们也有十三四年没见面了吧?光绪十九年,虚老在九华山翠峰讲经,我还同多人来翠峰住过一个夏天呢!」


虚云说:「正是!我记得当时法师还是三十六岁左右吧!」


谛闲笑道:「我如今四十九岁了,我在天台的学院大部份事务都靠弟子帮我,我是老了!如今是后浪推前浪啦!」


虚云说:「佛教青年人材辈出,中国佛教将来一定会复兴!今次我们为了请愿,能够集全国名山同道代表在北京,可称是空前的中国佛教大团结盛会!希望我们今后大家再多多聚会为振兴佛教而合作努力吧!佛教在中国未来的动荡时代之中,还会面临到很多很多巨浪的打击呢!但愿我们佛教各宗各派从今起勿再各存门户之见,彼此输诚,互相支持,使佛教得以渡过未来的重重难关!佛法发扬光大!」


全体佛教代表一致起立,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祝杯。


这是中国佛教代表近代第一次的团结大会,也是后来半个世纪中的唯一的一次了,这些代表法师们的诚恳心愿,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一直都未能大大展开。


龙藏经典由文质和尚等先行护送出京往上海,虚云却迟迟未能起程南归,只因他已经太出名,朝野王公大臣亲贵名流,争着供养他,北京人人都争着要请他说戒说法,这些应酬,把他的行期拖延了又再拖延,等到他应酬完毕,已经是年关了。庆亲王和肃亲王无论如何非要留他在两王府中过年不可,虚云最怕富贵公侯家的繁文褥礼,可是,他需要这些大护法支持佛教,他不能不周旋应酬。


他终于能够起程之时,已是光绪三十三年正月初四了。他心中惦念着师尊妙莲和尚,他必须兼程南下,他着急得很,他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他后悔曾经拖延得太久!可是,为了争取王公大臣支持佛教,他又不得不应酬他们啊!他的内心是充满着焦急和矛盾的。


虚云从天津乘轮到了上海,忽忽转船赶往厦门。刚登岸,就接到鼓山来电报:「妙莲老和尚已于正月十五在龟山圆寂!盼速返鼓山主持荼毗。


虚云手持电报,呆呆站在码头,突然泪下如雨,他看了又看电报,心如刀割。他后悔极了!是的,他的南返行程一延再延,他早就应该赶回鼓山的呀!去年七月二十日,师父已经有电来叫他速回鼓山一晤,可是他竟拖延到今年正月才起程!这真是不可原谅的啊!


「我为什么那么愚蠢?我为什么那样痴迷无明?」虚云心中不断自己责备着,罪孽的自责像皮鞭般地抽鞭着他的心,悲痛的利刃割着他的心!「我真是该死!该死!师父已经预知时间已到,电催我回山一面,我却流连于帝乡周旋于王公大臣之间!我错了!我错了!我太对不起您了!师父啊!师父啊!弟子真是罪孽深重啊!」


虚云一声不响,站在厦门码头,眼望海边的浪潮翻滚,他那泪水汩汩不停淌流,海风寒冷,拂着他的肌肤须发,他都毫无知觉。那些苦力们搬运卸货,数十大箱从吊梯上抬下,苦力们哼唱着:


「嘿呀呵嘿!嘿呀呵……」


他们的哼唱声音悲苦凄凉,他们的腿部隆现着虬结的青筋,他们的赤膊在寒风中流着汗。他们哼唱着,自然地滞成苦难的呻吟合唱。


虚云心中的痛苦自责永远不会减少,他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了!时光是不能倒流的,他何尝不知道?可是他仍在反反复覆地悔恨着,但愿自己曾经及时赶到得见到师父!但愿早些跪在师父座下。


妙莲老和尚就会慈蔼地微笑望着他:「古岩徒儿,你回来啦!你先去休息,明天我有话跟你说……」


「师父!师父啊!」他于是就拜倒在老和尚面前,他痛哭,他哭得再也爬不起来了!他觉得自己仍然是十多岁。


可是,师父已经不在了!师父已经化去了!自己也老了!六十八岁的老人热泪奔流,在这厦门海边!鼓浪屿在远处,白浪奔腾,跃侵崖石,永无休止,苍天昊昊,彤云无际。


来迎接的厦门各佛寺僧人知道虚云伤心已极,他们不敢打扰他,他们默默地陪伴着他,望着这个泪流满面沉默无声的老人!


「虚老!」他们终于劝慰他:「多伤心也无益,还是请多节哀顺变吧!鼓山僧众都盼您早些回山去主持大事呢,诸山长老都在等着您老呢!」


虚云含泪点头,哽咽道:「是的,我早就该回鼓山了。」


虚云此时已是全国公认的中国佛教新领袖;虽然他自己并无以领袖自居。他受到朝廷封为护国法师,等于就是朝廷承认了他是国师。他的身份,从世俗观点来看,可说是显赫一时之极了。


昔年的小沙弥,今日的大国师,重返鼓山涌泉寺!这事轰动了全闽,成千成万的信徒在涌泉寺山门外等侯着,夹道期待他的来临。涌泉寺本山的千余僧人,列队在山门迎接。世俗的眼光看来,虚云真是衣锦荣归了。


可是这些虚荣有什么意义?虚云并不是个虚荣的和尚,何况他心中追思着恩师,伤心惨怛已极,哪里还有半点荣归的喜悦?他一路步行登级,来到涌泉寺山门内,望见了那座苍苍古色的陶塔他早已泪下如雨了。「久与家山别,今来发已斑!」


「师父!师父啊!」他几乎脱口呼喊。他强忍着泪,却忍不住。他禁不住扑伏在塔前顶礼:


「师父啊!」他喃喃自语:「弟子古岩回来了!古岩回来得太迟了啊!」


他伏拜着痛哭不止,千余僧众也都落泪下跪,成万的信徒也都跟着跪下来了!


师父妙莲长老好像就站在塔前,慈祥地俯望着他微笑。他泪眼抬望,却哪里有师父的影子?他只见到那两座八角九层的宋代「千佛陶塔」每层都雕刻着佛像,塔身九层飞檐尖角都挂有铁马风铃,不停地在微风中叮叮当当响着,叮当叮当……千年如一日,没有始,没有终。


虚云当年曾经每天在这儿听着那叮当钤声多少遍啊!


那些周围的树木,当年只高及半殿,如今都高逾殿顶了。大雄宝殿的雕梁画栋,两翼偏殿的钟楼与鼓楼,一切都依然当年模样。钟楼上挂着的康熙年代巨大铜钟的外壁上铸有六千多字的金刚经,依然清晰可辨,那巨大的鼓,也依然未变,只是人事已非!


宝殿阶下的石级也一如昔年!虚云觉得自己仍然与弟弟跪在石级上,任由台风豪雨泼淋,日以继夜,夜以继日,苦苦恳求妙莲长老准他披剃出家,长老却不肯出来接见。直到次日,滂沱大雨之中,他已冻冷得半昏半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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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位师父莫拉我,我誓死要跪在此地,除非长老收容我出家……」


「长老来了!」众僧说。


虚云抬头仰望,见到了妙莲长老,相貌庄严,似曾相识,他就在雨中顶礼,哽咽叫道:「长老!求您务必收容弟子披剃出家吧!」


长老喝道:「哪有你这样子出家的?你却为何要出家?」


往事犹在目前,数十寒暑,都只不过是瞬息而已。如今虚云已是皤然白发,妙莲长老已经物化了。虚云回忆着往事,深深内疚,自感太过有负师恩,甚至于数十年流荡四方亦不通音讯,恩师昔年收容传戒之恩,怎能报答得完呢?他深深自咎,深深懊悔着。他悲伤地哽咽念道:


夕阳归客感愁心。忆侍巾瓶泪满襟。诲我真修戒定慧。动人感叹去来今。(四十余年沧桑之变,老者不见青年不识)龙髯未及斯何世。鹤影长空渺故林。今日真成生死别。孤怀寥落发长吟。


虚云不由自主地再如昔年之跪伏在大雄宝殿前面的石阶上面,殿内金碧辉煌,正中供奉着释迦牟尼巨像坐于莲座之上,药师佛及阿弥陀佛分坐左右,两侧供有十八座罗汉,神态各异,沉思、静坐、怒目……无不栩栩如生,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涌泉寺建于唐朝光启年间,已有千多年历史,代出高僧,可是从来没有出过一位像虚云这样被朝廷封为护国法师的人物!本寺弟子成为国师回来,这是空前的大事。监院下令沙弥敲钟,古老的铜钟响起了,一声跟着一声,传遍了山林,余音缕缕不绝。


那钟声听在虚云耳中,却痛椎心肝!前尘如梦,师尊已经不在了,今日虚云荣归,又有何意义呢?所谓荣归,亦不过是世俗的虚荣而已!又有何值得庆贺呢?那数百下钟声,毋宁是哀悼妙莲长老的钟声罢了。虚云听着那钟声依稀当年,想起师尊当年的许多教育训诲之恩,师尊音容宛在,可是如今已是天人远隔了,虚云和尚给那阵阵悠扬钟声摧得泪如泉涌。


「师父啊!师父啊!」他痛哭叫道:「古岩回来得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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