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一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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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一零九)




虚云和尚(一零九)

作者:冯冯


槟城佛徒知道虚云正在筹建鸡足山佛殿,人人都踊跃捐款。那时候在槟城的华侨,大多数是胝手胼足的劳苦劳工,收入不多,虽集数千人之力,亦募得款数有限,不足以应付鸡足山建殿之用,虚云于是往南洋各地讲经筹款。他到丹那观音亭讲经之后,转船往暹罗京城曼谷。


英商太古公司的客船上并无素食,虚云无以为餐,只好终日在座中趺坐。他早已习惯捱忍饥饿,在这船上一两天旅程,不吃东西,算得什么?他喝些清水也就够了。


有一个英国男子,服装讲究,举止高尚,在餐房每次经过虚云座前,都好奇地注目虚云。


「大和尚是哪里的?」英国人趋前发问。这洋人说得一口流利的北京话:「到哪儿去?」


虚云合十微笑回答:「虚云是云南鸡足山迎祥寺僧人,这次是来暹罗筹款建殿,敢问先生贵姓名?怎么讲得中国话如此标准流利?」


英国绅士笑道:「原来您是迎祥寺住持虚云老和尚,久仰大名了!迎祥寺规矩极好,我去过的。确与鸡足山各寺不同,我是大英帝国维多利亚女皇陛下的臣仆——驻昆明的英国总领事,我的中文姓名叫做柏金生,英文是柏京斯,我是在北京出生长大的『洋鬼子』!」


虚云欢喜道:「原来是总领事官,失敬了!柏先生你的官话这么标准,愧煞了我这个湖南人呢?」


「湖南话也满好听的。」柏金生笑道:「其实中国各地方言都各有其美丽动听的音调。也不能单说官话才动听啊!拿我们英国人来说,也有好多种方言呢!也不是人人讲得纯正英文的。」


「柏先生说到过迎祥寺?」


「是的。」总领事说:「我喜欢旅游中国的名胜,峨眉山、鸡足山,我都去过的。在中国也听到过大和尚的大名,听说你老是一位神僧,得到大清皇太后的礼遇,我也早想会一会你了。」


「先生过奖了。」


「以大和尚这样的盛名,怎么却不向皇太后筹募建寺经费呢?」


虚云说:「国家如此多难,朝廷穷困,我何必去向朝廷筹募呢?我宁愿这样云游募化,集万民之力,聚万民之心,来筹建佛殿。


柏总领事笑道:「大和尚真是清高,我虽不是中国人,也算是个在中国土生的洋鬼子吧?我很恭敬您的高超品格,请拿化缘簿来,我也写上一点,聊尽敬意。」


柏先生在捐簿上用自来水笔写下一行中文:「柏金生认捐英镑三千元」。写完笑道:「小意思,不成敬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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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吓了一跳,三千英镑,在当时值三百两黄金呀!一般洋人都不可能捐出这么多钱来赞助他们所歧视的异教。在中国做外交官的洋人,不勒索中国人就很好了,怎么这一个洋人这样慷慨呢?


柏总领事已看出虚云的疑惑,笑道:「大和尚,并不是每一个英国人都信基督教的呀!也并非个个洋人都反对佛教的呀!拿我自己来说,我生长在中国,思想观念都很中国化,我对于佛教也有很大的尊敬,我觉得佛教的教义很好,值得西方人研究,我希望将来佛教能渐渐给传播到西方国家去。至于我认捐的三千英镑,是我自己的钱,我家境还过得去,并不靠我这份薪俸维持生计。我是私人认捐,与我的官职无关,您放心好了。」又说:「在公事上,中国和英国时常有冲突争执,在私人方面,我常常希望做一些可以帮助中国人的事,作为解怨的一点小小贡献,实在中国是我的第二祖国啊!我不幸夹在中英两国的争执之间,我又是一个英国官员,于公,我必须站在我祖国的一边,我亦不能公开表示我对中国人的感情。这一次真巧,在南洋遇到了大和尚,总算给我一个机会来表达一下私人的态度了。钱,等到了曼谷,我就送来。」


虚云十分感动,望着这个金发碧眼的英国人柏先生,如果个个洋人都像你这样明理就好了,「谢谢你了!」


柏金生笑道:「您将来多向西方国家传播佛教吧!我告诉您,西方人很不少是明理的呢,他们会渴望了解中国的文化和中国佛教。他们的人数会多得使您惊异呢!」


虚云说:「真的吗?」


柏金生说:「西方人已经渐渐不满于中古时代式的基督教教条与强制的上帝主宰观念了!新一代的西方青年很多人正在找寻自觉的觉悟宗教来代替奴役臣伏的信仰。或者佛教正是西方人未来的新宗教罢。


虚云惊讶地说:「我还是初次听到这样的事呢!我对于西洋真是知道得太少了。」


柏金生说:「随着新科学的日新月异,在西洋国家,基督教的绝对神权思想是越来越动摇了。西方青年人感觉到苦闷彷徨,我可以推想,在未来的五十年中,世界思潮有很剧烈的巨大变化。未来的青年世代将会更加摒弃基督教,而趋向于东方宗教与哲学。」


虚云说:「果然是如此的话,我们佛教就应该加紧向西洋播种了。只可惜,我们这些出家人,懂得外文的不多,怎样向外宏教呢?」


柏金生说:「现在英国法国德国都有好些学者开始研究印度和中国的佛教思想了。这些学者先学会了梵文和中文,把佛教的文献翻译到西洋去。但是,他们对于梵文和中文的了解,当然还不可能是精通准确的,无论他们怎么认真努力,他们所谓汉学家的中文,也总比不上一个真正的中国人佛学学者。所以,最好就是有中国人高僧学者来和西方学者合作,互补其短,就可以很正确把佛学介绍到全世界去了。大和尚,您将来若是开设佛学学院,正应多培植一些人材呢!」


虚云感动道:「柏先生,你真是个有心人,我也老早曾计划过设学堂来造就佛教人材的,我也担忧到缺乏外文人材译经,将来我若开得成学院,我一定要采用你的建议。」


柏金生笑道:「是的,这样最好,你们中国佛教不主动向世界宏教,人家剑桥大学牛津大学柏林大学巴黎大学的学者来自己研究佛教,一方面难免有欠准确,也总是学术性质的研究范畴,并不是以宏扬佛教为务呀!」


虚云初次接触西洋人的新思想者,使他觉得很兴奋。他觉得柏金生不是一个平凡的人。他可以感觉到柏金生的尖锐先进观念。颇足以作为中国佛教今后向外宏教的参考。是的,中国佛教若想向世界宏法,是必须接受一点新观念采用新方法的!


虚云和柏金生越谈越投契,后者请他在头等船餐厅内同进素餐,谈了很多话。柏金生介绍西洋的新思潮给虚云,也向虚云请教佛教的知识,彼此真是相见恨晚。


柏金生知道虚云不识英文又对于西方社会情形颇为隔膜,他就不厌其详地为虚云讲述西洋的历史文化梗概,从希腊文化罗马辉煌,讲到中世纪教廷称霸的欧洲「黑暗时代」又讲到十四五世纪的封建奴隶制度,再讲到十七八世纪的「文艺复兴」然后又讲到英国人发明蒸汽机以后所引起的工业革命。


柏金生说:「西洋自古以来,君权太重,暴政太酷,所以有法国大革命之产生,也有美国独立运动之战争,人民逐渐摒弃君权帝制,趋向民主自由,这种思潮已经吹向了中国。照我看来,大清帝制被推翻将是数年内不可避免的事。但是,连西洋国家在内,民主革命的浪潮,只能争取到民权,纵能改良了政治制度,却未能解决贫富悬殊的社会经济问题。您看,这世界上,不论是中国,是印度,是西洋,都是一样富贵者多么富,贫穷者多么贫!中国古诗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大和尚,您说是不是呢?」


虚云嗟叹道:「是的,就我所见,中国的穷人真是太穷太苦了。每逢天灾兵祸,穷人流离失所,饿殍遍地,富人依然是锦衣玉食,这些情形,自古而然,所以佛陀大施慈悲,叫佛徒多多施舍,救苦度化……」


柏金生切断他的话头:「大和尚,佛教的施舍和救苦度化,确是人类最崇高的利他思想,但是这宗教的慈善,范围到底是有限的,也不能救尽全世界穷人饥民,而且也不为每一个穷人所接受。全世界的穷人那么多,自古以来都在贫富悬殊的比照之下,在饥饿线上挣扎,到了今日世代,穷人对于富人的愤怒积怨已经深到无法计算。在欧洲,工业革命使更多的穷人失去职业谋生的机会,在中国,也渐渐受到西方工业摧毁了中国手工业与人力农业,可以说,西方社会经济走上了资本主义垄断一切经济的道路,东方社会,尤其是以农为业的中国也将受到西方资本主义的侵略与破坏农村社会的经济,今后的中外穷人将会更多,也更苦,无论是革命改了什么民主政体,也解决不了社会经济的严重问题。看来终不免会走上农民革命的道路。用中国古老的讲法,就是穷人造反!这是全世界当前的社会思潮趋势,只怕无论佛教基督教都挽救不了这种狂澜呢!


虚云说:「中国历史上也有农民革命来反对暴政,比如说陈胜吴广……可是,佛教反对暴力……。」


柏金生说:「现在的情形不同了,中国的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只是为了反对秦皇暴政,还未有多大的经济制度革命意义,但是现在的世界新潮流,可说是源于法国大革命的人民运动,穷人们将要清算斗争一切的富人,他们甚至于将会清算小资产阶级,不管你的财产是怎样得来的,那怕你是辛辛苦苦挣来积蓄的,穷人革命也一样要清算、充公、斗争、屠杀!」


虚云吃惊道:「这怎么得了?岂不是又是流寇张献忠李自成吗?又跟义和团一样吗?」


柏金生说:「或者比他们规模都更庞大得多呢!这是生存竞争,无可避免的,自从马萨斯人口论问世指出人类人口以几何级数增加而食物以算术级数增加,这观念已经影响了全世界,现在又有马克思的思想出现,已经开始流传于欧洲,他指出只有用暴力斗争革命才是解决经济的唯一方法,才是推翻资本主义的唯一手段。他主张阶级斗争——穷人斗争资产阶级,贫民斗争富人,这种仇恨思想已经逐渐传播到世界各地,也许不久也会传到中国来,引发中国的巨大变动。」


虚云说:「原来西洋有这许多思潮动荡,看来中国人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你说的对,早晚这些浪潮总会卷到中国来。看来中国人民的苦难,还真是不知有多少呢!我往昔感觉到中国人民将受到列强的屠杀奴役,我也略为预见到中国人自己的互相残杀,数十万乃至数百万大军互相开仗,炮火连天,尸骸遍野,难民成千成万……我都不甚解其意,莫非就是你讲的未来的什么马克思思想会引起的什么斗争么?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所见并不完全。」


柏金生说:「也许罢?大和尚的预见,虽不完全,但是多少也有些道理。中国的大乱大变都是不能免的了,不知大和尚还见到些什么呢?我素闻你们佛教有人炼有天眼通,相信大和尚也有此奇能。」


虚云说:「我还谈不上是天眼通,顶多只是有一些儿预感影像罢了。而且,我往往并不明白这些景象是什么意思,比如说,我常常在定中看见天空中飞着大群的巨大铁鸟,翅膀上有红日的图形——跟乌鸦的白圆形相反——这些红日铁鸟投下成千成万的炸弹,落在地上,像大炮弹般炸开,城市房舍都烧毁了,炸死了无数的中国人,尸骸满地,肢断身碎,惨不忍睹。又譬如我在定中看见日本那边上空突然涌起了一座闪强光的伞状或是蘑菇状的巨云,冲天而起,地面整座城市都化为灰烬……这些景象,我都无法明白它到底是什么?或者只是我的幻觉吧?或者其中也有因果?」


柏金生说:「很难说,只有留到将来才知道了。」


虚云和柏金生在船上相聚谈了三天,直至船到曼谷,两人才殷殷握别。曼谷的中国佛徒这时有好几百人来迎接虚云,在码头上举着红布金字:「欢迎虚云大师莅泰。」


柏金生看见这盛大欢迎场面,更加肃然起敬:「虚云和尚,看来您老在南洋的号召力真不小哩!我更深信您老是可以在海外播下佛法种子的播种者了!」



附:虚云和尚自述年谱


    五十六、光绪三十三年丁未六十八岁(中)

    乘船到丹那。观音亭请讲《心经》后。转船赴暹罗。船中无素食。终日趺坐。有一英人。过予座前。屡目予多次。问曰“和尚去哪里的。”知通华语。答曰。“往云南。”伊即邀予至客房坐。出糕饼牛奶。予不食。问。“你是云南何处。”答曰。“鸡足山迎祥寺。”曰。“此寺规矩甚好。”问。“先生曾至此何干。”曰。“做过腾冲昆明领事官。到处参观过寺院。”英领事问予“到外国何事。”告以“请藏经回滇。因路费缺乏。先到槟榔屿化缘。”问。“你有公文否。”出公文证据及缘簿示之。领事即于簿上写三千元。亦奇缘也。请余食素餐炒饭。同船到暹罗上岸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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