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一一六)
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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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一一六)




虚云和尚(一一六)

作者:冯冯


紫禁城内,太和殿上,黄金宝座上面坐着不耐烦的三岁小皇帝溥仪,由他父亲摄政王醇亲王载沣抱扶着,孩子高坐在上,接受群臣朝拜叩贺,沉重的纯金缀珠的皇冠,老早压得他浑身不舒服,净鞭一响,吓得他大哭了起来!

摄政王慌忙抱住孩子,极力安慰:「别哭!别哭!一会儿就完了!」

这段溥仪登极的插曲,立刻传遍了天下,摄政王那句话,人人都认为是不祥的谶语,大清帝国已经在加速崩溃之中了。

隆裕太后光绪的皇后召见摄政王与庆亲王,开门见山地说:

「老佛爷在世时,一再告诫我提防袁世凯。老佛爷说,将来此人必会效王莽董卓,夺我清室政权。我们若不先发制人,将来必有心腹之患,两位王爷必须助我母子斩草除根!」

两王吓了一大跳,庆王奕劻说:「太后陛下!袁世凯旗下有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等人都是拥有大军的,我们若无故杀了袁世凯,他们必反!」

隆裕太后厉声喝道:「这些人,迟早也是要造反的!杀不杀袁世凯,他们也一样会反!今日若不及早诛袁,只恐不久大清基业就都被他与同党所夺!不用等到革命党打到北京来了!」

庆王和醇王都跪下:「太后陛下!袁世凯不可杀!我们实在无武力可抵挡袁氏的新军势力啊!只恐立即生变,我们都无噍类矣!」

隆裕太后厉声喝道:「你们敢抗旨?」

庆王与醇王忙叩头:「不敢!不敢!但是我们确无力量可杀袁世凯!为太后与皇上安全计,我们实不敢奉旨杀他!」

隆裕太后放声大哭:「天哪,天哪!老佛爷哪!您老人家当日为什么不杀了袁世凯?却留这个祸患给我?我母子力弱势孤,怎能对付他?谁来救我母子的命啊?看来我母子就快死无葬身之地了!还不如早些相随老佛爷于地下罢!」

两王慌忙摘冠叩头:「太后陛下恕罪!」

隆裕太后掩面哭道:「两位王爷请自便罢!」

隆裕欲效慈禧,可是,才具难及,而且时势亦已不同了。她纵然尽力,又怎能挽救败亡呢?

醇亲王终于还是找了一个借口,把袁世凯的军机大臣职务兼外务尚书一齐开缺,也排斥了其他汉人大臣,朝廷变成几乎清一色的满人衙门了。宣统皇帝登位不及两月,全国的民心都在动荡。较保守的人士仍然寄望于清廷能够改制立宪及召开国会实行民主政治,全国十六省代表联合抵京请愿,但是醇亲王拒绝接见,只派随员出来说:「先帝已有诏,准备立宪期间为期九年。」

全国代表在数月之后,于宣统二年一九一〇年再度晋京二次请愿提早立宪,醇亲王仍然拒绝,代表们在紫禁城宫门外面等候了两天,清廷没派一个人出来应付,到了第二天下午,竟派了虎神营禁卫军一千人来驱逐各省代表了。

「滚!」虎神营士兵用步枪柄敲击各省代表:「再不滚就通通抓去枪毙!」

士兵打伤了几个代表,消息立刻传遍北京全城,各学堂的青年学生都激愤,全部罢课,聚合了三四千人,来到宫门外面,高声怒吼。爆发了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学生罢课运动!

「立宪!」「立宪!」「实行君主立宪民主政体!」

「即开国会!」「全国普选代议员!」

「立宪!立宪」「民主!民主!」

数千学生的怒吼震撼了紫禁城,中外记者涌来拍摄照片,拍电发往全世界:「中国学生首次大罢课要求立宪!」

隆裕太后紧急召见醇亲王与张之洞。

「这怎么办?王爷啊!」她慌张地说:「几千学生包围了紫禁城,必定是要造反打进宫里来了!王爷,快派兵去镇压吧!」

醇亲王说:「太后勿忧!我自会调动虎神营与神机营亲兵去镇压,谅他们几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做得什么大事?我叫禁卫军向天开几枪就把他们赶跑了。」

太后说:「那么就快去派兵吧!」

张之洞奏曰:「太后陛下,王爷!切切不可!若一派兵开枪,恐将激成民变!更助革命党人之声势!唯今之计,只有宣布提前立宪及召开国会,始可安定人心!」

太后大怒道:「张之洞!老佛爷当年多么提拔你?你当年名不上榜,老佛爷特擢你为探花!老佛爷一生待你恩厚如山!先帝尊敬你如师傅!你今天怎敢如此放肆?」

张之洞叩头道:「太后!若不听老臣忠言,必生巨变!」

隆裕太后怒道:「张之洞!你真的是老昏了头啦!我看你该告老还乡了!」

张之洞叩头道:「老臣今年七十三岁,风烛残年,正应乞恩准赐骸骨!」

隆裕太后厉声道:「姑念你是先帝老臣,我也不追究你!你下去罢!」

张之洞依礼谢恩而出,长叹一声:「帝国已无可为矣!谁还能挽救满清政权?」

张之洞辞官返乡,未几病殁。大清最后一位汉人贤臣,郁郁以终,见不到革命新纪元的来临了。

醇亲王既无才能,隆裕太后徒有慈禧太后之怒威而无其才智。两人不听张之洞之忠谏,竟然派出五千禁卫军来镇压学生。新军的新式步枪成排指向数千学生,又向天鸣枪示威。学生们果然畏死,一个个后退了,只有领头的几个不肯走,被清兵抓了去关在牢中。

消息传遍全国,天津、上海、广州、汉口……各地的学生都纷纷罢课游行示威了,学潮波浪扬到了西南的昆明。

醇亲王此时方知做错了,只好宣布:「立宪的预备期限缩短为六年,明年组织责任内阁!」

全国青年都知道这不过是清廷的拖延政策罢了,再请愿也是「与虎谋皮」而已。

「革命!」青年们转而倾向孙逸仙博士领导的革命运动!他们纷纷秘密参加了革命党。

一波又一波的巨大变动潮涌在冲刷着中国,新思潮撞击着旧思想的岸壁!澎湃巨响!

「我真的必须动身回国了!」虚云和尚在槟榔屿说:「我不能再流连于此地安乐乡!」

七十岁的虚云老和尚,不管南洋佛徒怎么苦苦挽留,他要动身护运龙藏启程返滇了!

「虚老!」善庆和尚说:「您不是立过愿要向世界宏扬佛法么?为什么要在国内乱糟糟的此时回去呢?」

「庆老!」虚云答道:「不错,我立过愿要为向世界宏扬佛法出一份绵力,能使佛法传播于全世界,是我的夙愿!我必然要尽力做一点点奠基的工作。可是,这个奠基有两个部份——一部份在南洋,另一部份在国内!而我自感对于国内的培养和奠基责任,更大于在海外!国内的基础没做好,怎能向海外大扬佛法呢?是!不错,国内现今革命迭起,清廷即将覆亡了!代之而起的,必是革命政权!来日必会出现民主的政体。但是,在此新旧交替,青黄不接之时,必然会有很大的混乱局面!也正是佛法可能会受到以新思想自命的一代打击的时候!他们打倒了旧的,却未必就学到了新的好处优点,很可能只走上破坏的路途!国内的佛教处境,可能又像遭到洪杨一般呢!我怎能不赶回去尽一点点护法责任?」

「虚老。」善庆和尚说:「孙逸仙那批人是有学问的人,讲究西洋民主自由,不会压迫佛教的。」

「孙先生和党人当然会尊重宗教自由。」虚云说:「可是,我忧虑的是,革命的成功,恐怕还不是全面的,还要很久才可以统一全中国呢!各省各地也不是人人都信从孙文主义的,必有假借新思想为名而摧毁佛教的事!」

虚云于是启程,船运龙藏大经数十万本,到了缅甸仰光,旧地重游,可是此次不同,这时仰光华侨佛徒,都仰慕虚云的盛名,闻讯都来接船。华侨领袖富商高万邦居士亲自送虚云押船溯江北上,一直送到瓦城。高居士又在仰光请了一座巨大玉佛,一同北运。

内河的小汽船载着龙藏经典与玉佛,只可走到新街,到此就须改为陆运了,高居士与众佛友在观音亭雇了驮马,合力装驮,一共分驮于三百五十多匹马背,雇用马奴挑夫七百多人,连同自告奋勇的护送队,合计一千多人,五百多匹骡马,鱼贯进入山地,高万邦一直送到边境,方才分手。玉佛太重,只好暂留观音亭了。

虚云押着千余挑夫骡马,迤逦千里,穿越野人山山脉,那场面多么浩荡壮观!滇缅边境居民从来都没见过。

「这是唐三藏取经回来啊!」居民放下锄头,奔下山坡来到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看见虚云撑着禅杖步行领着骡马人夫行列。人们无不起敬,纷纷下拜叫喊。「虚云老法师!」

虚云慈祥地含笑合十回礼,那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山居村民奔来膜拜,他都一一谦逊回礼。

「龙藏大经请到了!」他欣喜地对乡人说:「你们看到吗?那骡马驮的都是佛经,那些人夫抬的也都是!休拜我!你们拜佛菩萨和佛经吧!」

民众欢喜得不住念阿弥陀佛!纷纷跪拜龙藏大经!

「谢天老爷!谢佛菩萨!」人们拜着说:「滇西边陲之地,如今也得到龙藏大经了!若不是虚老发心,谁会理会我们滇西啊?」

运经的盛大行列,在山中转来转去,走了三十多天,才越过澜沧江,来到接近永昌的「和木树」小村,虚云怀念昔日光绪三十年路过此处所遇的独自修路老僧禅修,可是已看不到禅修和尚在路边修路了。

「修路的老和尚呢?」村人回答虚云:「他已经死了两年多啦!」

「啊!」虚云感到难过:「那末,骨灰供奉在哪里呢?待我去一拜!」

村人说:「你们脚下踩踏的不是?」

「什么?」

老和尚遗言,烧化的骨灰洒在路面护路方便行旅。

虚云感动无已,「禅修老和尚啊!你甚至于把自己的骨灰也献出来服务行旅了!」

他向路面找寻,事隔两年,哪里还找得着骨灰?早都与泥泞化为一体了。

「好!」虚云点头赞叹:「禅修老和尚!你真不愧是佛陀的弟子!请受我三拜!」

虚云向泥泞的路面下拜。众人也跟着致敬,虚云这一次没有落泪,他追思着禅修,可是他不悲伤,他为禅修欢喜。

「月在何处?」禅修好像仍在寺外大石后面向他发问,虚云记得当年往事,也记得自己怎样回答他的禅问:

「光含万象无今古!」虚云喃喃自语:「月何处不在?禅修老和尚啊!多谢您老人家一生苦修这段险路!非但有益行旅,今日我护送龙藏回来,也亏得有您老修好了路才走得通。要没有您老修路留下,这上千的骡马人夫,怎走得过这段险陡崖边小路呢?」

禅修去了,慈禧、光绪也去了!虚云不能自禁地怀念着禅修,也不能自禁地怀念太后与皇帝赐赠龙藏的恩典,或者慈禧正如世传那么阴毒不仁罢?尽管她是个暴君罢,但是,至少她曾经出力支持佛教,无论她的动机如何,至少她对佛教有过一点贡献,愿她得到佛佑往生罢!暴君吗?假如你是慈禧,你又怎样应付那一切恶劣环境?昏庸吗?假如你是她,看你又如何应付那内忧外患?

虚云叹息着,领了队伍,重上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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