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和尚(一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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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和尚(一一九)



虚云和尚(一一九)

作者:冯冯



那发黄而脆薄的土纸信笺,在虚云手中微微颤动着,那娟秀的楷书写着:


「书呈鼓山涌泉寺德清大和尚座前:


「拜违尊颜,时深系念,奈云山阻隔,音问难通,疏慢之愆,职是之故,遥维德公大和尚,动定绥和,法体康健!曷胜远祝。」


虚云再也忍不住泪水了,他知道这是谁写的信,五十多年前,他曾经是那么熟悉这些娟秀的工整的楷书!那时候,她还有些稚气,他记得她恭录着金刚经,他忘不了她当时的虔敬出尘秀丽的样子。


是的,她在香桌上供了一炉檀香,书斋内寂静,窗格外面,扶桑花盛开,嫣红的花瓣,金黄的花蕊,绿羽的小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宛转地歌唱,她一笔不苟地恭录着经文。


他怎能真的忘怀呢?


「忆君遁别家山,已五十余年,寤寐之间,刻难忘怀,未审道履何处?仙乡何所?未获卫侍左右,实深歉疚!」


虚云的泪水悄悄流下面颊,顺着皱纹的纹沟往下流坠,滴在信笺上,立即湿浸了一片。


「今春正月,始侧闻高隐闽海,优游自得,闻之不禁悲喜交集,然究未知的实下落,真令悬恋难测。」


虚云哽咽了,鼻酸了。五十多年,经历过多少辛酸岁月啊?踏破了多少双芒鞋?经过了多少沧海桑田?他都自以为已经做到了心中无念了,可是,多少次午夜梦回,泪湿颊边?多少回出定后,怅然若失?人终归是感情的动物,怎能是全忘情?你可知,我也不能自禁地怀念你们么?


「因念上离父母养育之恩,下弃吾等结发之情,清夜思惟,其心安忍?」那娟秀的字迹这样继续写下去:「况今兄薄弟寒,父母年迈,吾等命乖,未能兴宗继嗣,家中无倚靠之人,宗嗣无接续之丁,每忆念及,未尝不涔涔泪下也!」


是的,我心太残忍了!是的,我的罪愆太深了!我太对不起父母和你们了!


虚云的心隐隐作痛,他拭泪又再拭泪,僧袍的大袖早已染湿了泪水。


「儒以五常为道,昔湘仙尚度文公及妻,且我佛以亲怨平等,调达、耶输,尽先度之,想吾等与君岂非缘乎?」


缘份么?什么叫做缘份啊?


似是有缘,又无缘!


你们以为真的有缘么?还是无缘?


是的,那一年,路过湘乡,故乡在望,我应该回去看看的,我却近乡情怯,过门而不敢入,我遥望着清澈的湘江云山,心中已经转了几千回转?我迎风落泪,白云寂寂,湘水泛漾,你可知道?我岂忍心抛弃你们?我为什么这么狠心?你们可知道?当日话都讲明白的,你们应知我苦心啊!


我没有度化你们,可知我自己飘泊五十多年,自己也还没有得到大道啊!我如今才略有弘法基业,可是,我仍是个凡人啊,自己都度未了,我有什么能力来度你呢?


「既不动乡关之念,还须思劬劳之恩!吾等无奈之何,今将家事,略述大概。」


虚云感触万千,任他是一位有道高僧,如今也还是个凡人了!他不敢闻悉家乡事,却又难禁萦绕心。是的,他不想知道家中情形,却又想知道家中近况,多么矛盾啊!


「自驾别后,慈父令人四探无着,恸念于怀,常感有病,告老回家,养病一年余,至甲子年同治三年,十二月初四日已时逝世!」


父亲!父亲啊!我太对不起你了!我太不孝了!虚云的热泪又再汩汩奔流,父亲逝世的消息,五十年前已经使他痛断肝肠,如今那悲伤隐痛又再椎心!


「丧事办妥后,姨母(即庶母王氏)领我并田氏小姐同入佛门,姨母法名妙净,田氏鹅英法名真洁,我名清节。」


母亲!母亲啊!


虚云泪涌难制,他心中悔恨自责着。


我太对不起您了!母亲啊!您虽不是我亲生母,却是把我襁褓抚养成人的啊!我没有孝养过您老人家一天,我甚至于没有给您片纸只字,我真的是太不孝啊!


真洁,清节,这两个法名,多么适切符合田小姐与谭小姐你们两人,你们都是像莲花一般洁净出尘的啊!


「家事概交叔婶料理,多作善举公益,余不烦叙。鹅英吐红,披缁四腊,撒手西归!」


田小姐!啊!真洁!


虚云的心头震悼着!原来田氏已经在五十年前吐血病逝了!而他由于消息断绝,一些也不知道!


多么苦命的妻室啊!啊!真洁!是我害了你一生!若不是我执意出家,怎会害得你肺痨吐血身亡?都是我害了你啊!


虚云咎责着自己,他无法原谅自己,他几乎可以见到田氏吐血床前满地临终的悲惨情形了。她的枯瘦苍白的脸,无神的眼睛,憔悴的神色,仍在遥望着,期待着。


「夫君!」她哽咽着,抒出最后一句话:「你……好狠心啊!」


然后,她的眼珠滞止了,呼吸停止了,她的悲伤的眼睛不暝合,泪水仍然潸潸溢出。


谭氏小姐抱住田氏小姐哭得昏厥,「夫君啊!你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狠心?连信也不给我们一封?」


虚云泪眼望见大殿前院的古栗树,那盆大的优钵昙花仍在盛开,依然未残,经时已一月了,它还在盛开芬香,颜色依然金黄灿烂。


他呆望半晌,才能强抑泪水,继续看信。


「乙亥年,伯父在温州病故,我大哥现牧西宁府,荣国(从弟)偕鹅英三弟赴东洋,华国继续君嗣,至富国从君去后,未见音信。」


富国弟弟,从鼓山一别,五十多年,毫无音信消息,不知道可是病逝道旁?饿死荒郊?虚云心痛着,他后悔曾经带富国弟弟出家,可是现在还能挽回吗?


他叹息着,念下去:「古谓大善无后,君虽僧伽再世,然顿绝二祠香烟,虽是菩萨度尽众生,未免使愚迷谤无孝义!」


你责备得对!我是太不孝了!


虚云心中隐隐作痛,他发心学佛弘法,立志度济众生。他牺牲了家庭,他牺牲了个人的人生继往开来责任。他绝了两房香烟!能够全无遗憾吗?当他看见信徒们虔信佛教得脱疾苦,他心中感到欣慰。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心尽力弘扬佛教,他视众生为父母兄弟姊妹,他关怀众生,他爱护众生,他将会不惜自己的生命去维护他们,脱他们出于苦恼悲惨,他忘记了自己,他更从来不念及自己绝嗣的事。可是,人到底是人啊!任他道行多高,胸襟如何无我,壮志济世,他看到信女们怀抱提携的小小白白胖胖婴孩,他本能的天然的父爱就从潜意识升起了,他年龄越老,越发疼爱婴孩赤子,他多么渴望怀抱那天真无邪纯洁憨态的婴孩啊!他多么渴望自己也有一个这般天真烂漫的,跑来跑去,憨憨胖胖的小男孩!


那是不可能的事了!纵然不是出家人,如今也太迟了啊!七十一岁的老人啊!


他怅惘地遥望着那古栗树的昙花!


他绝对不是失去了道心,他也绝对不是懊悔出家宏法度世。他的献身佛教的牺牲意志只有越来越坚定,像金刚钻一般坚强,放射着精纯的利他光芒!


现在那只是他的情感的激动,不错,他已经修到了八风不动,他已经修到了脱出五蕴,可是,人总是有情感的啊!人怎能做到真正的无情?佛门无情,其实也正是至情至圣啊!佛法弃爱,所弃的爱是指的欲贪之爱,其实佛法慈悲正是最伟大的博爱啊!


所谓无情是至情,有谁懂得真谛?


「吾本于孝义有亏,常慕君之灵根深厚,志昂誓坚,若莲花之不染污泥。」谭氏夫人写道:「但又何必远离乡井,顿忘根本?吾之所以痛苦呈书者,特为此也。去冬(宣统元年),己酉岁,十二月初八辰时,姨母王氏(即比丘尼妙净),告辞西归!在弥留时,跏趺说偈,偈毕。敛视寂逝!异香数日,端坐巍巍,俨然如生。嗟乎,世虽梦幻,木人亦感涕矣。」


啊!母亲!母亲!


虚云心肝如受刀剑椎割!他大恸痛哭,但是强忍声音,他扑倒在地面,他匐伏着,他两手剧烈颤抖,敲打着自己的头!


母亲啊!母亲!我太不孝了!我太对不起您了!我没有服侍您老人家一天,我一直没有尽过人子的责任,我使您到了年迈无依无靠,我使您伤心一生,我使您痛苦一生,我太罪孽深重了!苍天昊昊!此痛何极?大海茫茫,又何能及得慈母劬劬抚育我的恩德浩荡啊!


我不应该抛弃您!我太不应该了!我不应该到了乡关过门而不入!我太愚蠢了!


我只道等到我学佛成道回来引度慈母您老人家,以报慈母养育之恩,可是,我弘法济度之愿未曾大展,我修行虽久,未成大道!我又身陷于盛名带来的虚荣热闹应酬之中——那岂不也是一种虚荣吗?出名的大和尚!日日生活在人们的恭敬膜拜之中,所至之处,万人空巷,万人追随,虚荣显赫,又何异于世俗的虚荣名利?而我竟被这些另一种形态的虚荣名位所困住了!固然弘法利众也未免太繁华虚荣了吧?而我竟忘记了慈母之恩未报!


是的,不错,我原打算,鸡足山的重建告一段落之后,我会回乡叩拜慈母,可是我永无闲暇,也太无决心了!


子欲养而亲已不在!人间哀痛,曷过于此啊?母亲!母亲啊!


虚云匍伏着哀伤痛哭了许久,神昏气短,勉强爬起来,回坐椅中。


「今寄数语,使知家中事务,信到之日,速请束装就道,万勿迟延,并将富国一同回家,不枉清节倾渴翘冀,竭尽愚忱,是吾所深幸也!况兹圣教凋零,楚夏风俗,君岂不知?伏祈我师如迦叶尊者,放紫金光,同作法侣,满腔蓄泪,尽形一望也!鄙语千言难尽,意义在不言中,匪朝匪夕,盼祷无涯矣!肃此敬叩慈安,伏乞丙鉴不宣。」


在信末谭氏还写了一些诗:


「君亦鸿雁别故乡,冲霄独自向南翔。可怜同巢哀哀侣,万里秋风续恨长。


「望断天边月,泪泉泻满睛,我栖湘江上,竹痕已成斑。君必成大道,慧业日当新。昔时火宅侣,原是法城亲。」


末尾写道:观音山尼弟子清节顶礼百拜哽咽泣书,时宣统二年庚戌二月十九日。


虚云心中充满了甜蜜的回忆和凄伤的感慨,五十多年了啊!五十多年前的闺中净侣,一同诵念佛经,一同赋诗,窗前咏蕉,月下寻梅,三人同桌画兰花,后园荡秋千,池边观鱼,松下抚琴……


如今,田小姐已经物化多年,芳魂不知飘泊何方?两女的秀美娴淑倩影,又再重现他心头,谭氏小姐如今想也必然是鸡皮鹤发了?遥想她的佝偻龙钟,灰袍念珠!该是什么情景?青灯木鱼,相伴残生,多么凄凉啊?


谭氏函内又附有继母王氏太夫人于弥留跏趺留下的偈词:


「人生养子有何益?翼硬展翅便冲飞!

怀胎命若悬丝险,既生得安谢神祇。

乳哺不倦尿屎苦,如狮捧球不暂离。

待得稚雏成鹏去,慈亲衰老犹靠谁?

兄薄弟寒父亡故,弃我婆媳竟何依?

痴情难解鞠育念,益想益悲令人啼。

欲作鬼母寻子去,举目云山万重围。

汝能志办生死事,不见庞蕴把道违!

俗情法爱何殊义?山禽尚晓栖落晖!

虽获同愿奉佛寺,日洗寒山冷翠微。

儿既早为空王子,世尊昔曾度阿姨!

恨兹娑婆尽烦恼,休心今向极乐归!


王氏太夫人又留一偈诗云:

每因恩爱恋红尘,贪迷忘失本来人,

八十余年皆幻梦,万事成空无一人!

今朝解脱生前累,换取莲邦净妙身,

有缘念佛归西去,莫于苦海甘沉沦!」


虚云和尚捧读继母的两首偈诗,读了又读,看了又看,他的内心惭咎已极,他痛恨自己!他的泪水没停地奔流,滴下他的雪白胡须,滴在信笺上,湿溶了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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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母亲啊!是我太不孝了!我从小只知亲生母亲为生我而受罪,我只知孝念亲母,却不知孝念您,我辜负了您含茹养育我的十多二十年辛劳!我从来不曾把您的恩德与生母相等尊敬,我心中仍存着嫡庶的陈腐封建观念!我错了!我犯了莫大的错误了!我的不孝罪孽多么深重啊!我忍心抛弃您老人家,我太残酷了!我太不孝了!我自以为去出家就可以立即拯救天下众生,又兼脱出生死烦恼,我自以为我是鸿鹄之志,怎知飘荡五十多年,一事无成?直到现在才有些少开端,可是,我牺牲了母亲您,我放弃了孝道,我这样做,这样的牺牲,值得么?


母亲,您的偈诗说得对,释迦牟尼出家得道之后,也还回去度化把他养育成人的姨母,也曾度化他昔日在家的妻与子。可是,我虚云却把母亲抛弃于不顾!我也不顾妻室,我的确是太狠了,太残酷了!我还能赎罪么?啊!母亲!您肯原谅这个不孝的劣子么?您肯原谅我么?


是的!我甚至于不顾父母宗室,我甚至于不度化父母妻房,我却妄图度济天下苍生!我未能度济父母,还谈什么渡济苍生呢?


我知道我错了!我侈言宏法济度天下众生,我自谓学习佛陀,其实,我并没有真正学得到佛陀的伟大慈悲啊!我误解了慈悲的意义。我想学佛陀慈悲济度众生,为什么我却不学佛陀的慈悲也度化自己的父母妻儿呢?我自许为慈悲,可是我既对众生施济,却不肯对父母妻子施济。我做得到对世人亲怨平等,可是我做不到对亲人慈悲普度!我这算是什么佛徒呢?


我完全错了!我着了「空魔」了!我是着了曲解佛心的诱惑了!中国佛教出家人自成一种传统!舍弃亲情,割除亲累,以为不理亲人就是断绝世情,无牵无挂!我是入了这种错误的观念的牛角尖了!


佛陀教人断爱舍情,是指该断的世俗的爱与世俗的情啊!并没有教人去行不孝啊!也并没有教人不去度化父母亲人啊!


而我已经误解了出家断俗的意义了!我对众生慈悲,却对自己的父母亲人妻子太残酷!这样岂不是也就是过犹不及吗?


我出家修行济度众生,为什么就单单不肯济度我自己的母亲呢?这样,我岂不是也陷入于不仁不义不孝吗?


佛陀教人以孝为先,我为什么没有学到这一教训呢?佛陀也是个大孝的儿子啊!我错了!啊!母亲!我错了!子欲养而亲已不在!多么痛心啊!我怎能补偿母亲的终生痛苦呢?


怨亲平等,这一佛训,我对众生做得到,我却对自己的母亲太不平等太不公平了啊!


我自以为斩断亲情是解脱,我自以为这是抛弃俗累,在基本上,我实在是错误了啊!我为什么不能济度母亲?我为什么不向母亲尽佛化的孝道呢?


我自以为出家学道做到了无我,我自以为以济度众生为己任,自以为这种胸襟多么崇高伟大!多么无我,多么不自私!我到现在才知道,我走上了极端了!我不顾母亲,我不顾亲人,只是为了自己的自由,只是为了我的「自我」,我侈言「无我」,其实,我的「无我」并未达成,我仍是有着极重的「自我」,我侈言度世,其实仍是为了满足「自我」,我尚未做得到佛陀的真正无我的利他啊!


母亲!母亲啊!我错了!我错了!


虚云默默流泪,泪眼模糊,呆望着窗外古栗树上仍然未凋的优钵昙花!那花瓣多么美丽纯洁!日色已晦,暮色渐起,百鸟归巢噪叫不休,此时鼓楼上,小沙弥已敲起了大鼓了,钟楼的巨钟也响了!


「蓬!蓬!」「当!当!当!……」


大殿上群僧禅唱开始了。



附:虚云和尚自述年谱



   五十九、宣统二年庚戌七十一岁(一九一○年)

  自从前年奉上谕禁止提取寺产后。及藏经到山。全省僧伽。暂得安居。滇督李帅派员来山慰问。并令其家眷来寺归依。及赠礼物。函谢之。请戒尘师出关。劝诫诸山同遵戒律。提倡教育青年。革除陋习。鸡山道风为之一振。与宾川县长商释被禁僧于狱。及赦轻罪囚徒。
  夏间。由鼓山转来湘中家信。弹指五十年。成诗三首。有“只此一生清白业。更无余事记心田。”“久矣浑忘尘世事。莫将余习到云边。”后陈中翰荣昌。为作妙净尼留偈记。刊之石。

  【附录】尼妙净留偈记
  比丘尼妙净者。俗姓王氏。云公之庶母也。云公法名古岩。字德清。号虚云。湘乡人。俗姓萧。梁武之后也。父玉堂。佐治福建泉州府幕。母颜夫人。年踰四十无子。祷观音大士得孕。父母梦一长须青袍人。头顶观音。身骑猛虎。跳入床上。母惊醒。异香薰室。既生云公。落地乃一肉球。母大失望。气壅而绝。越日有卖药翁来。剖肉球得男。即云公也。庶母抚育之。云公性不喜茹荤。稍长就傅。不嗜儒书。性好佛经。父滋不悦。严责之。年十七。以兼祧故。父为娶二媳。一田氏。一谭氏。云公不欲也。遁于闽海鼓山。礼妙莲长老为师。同治三年甲子岁父去世。庶母遂领二媳入佛门为尼。田氏旧患咯血。披剃四腊即病殁。谭氏尚存。为湘乡观音山尼。法名清节。尝寄书云公。称己酉腊八庶母西归。当弥留时。跏趺留偈而逝。其偈曰。
  人生养子有何益。翼硬展翅便冲飞。
  怀胎命若悬丝险。既生得安谢神祇。
  乳哺不倦尿屎苦。如狮捧球不暂离。
  待得稚雏成鹏去。慈亲衰老犹靠谁。
  兄薄弟寒父亡故。弃我婆媳竟何依。
  痴情难解鞠育念。益想益悲令人啼。
  欲作鬼母寻子去。举目云山万重围。
  汝能志办生死事。不见庞蕴把道违。
  俗情法爱何殊义。山禽尚晓栖落晖。
  虽获同愿奉佛寺。日洗寒山冷翠微。
  儿既早为空王子。世尊昔曾度阿姨。
  恨兹娑婆尽烦恼。休心今向极乐归。


  
又一偈云
  每因恩爱恋红尘。贪迷忘失本来人。
  八十余年皆幻梦。万事成空无一人。
  今朝解脱生前累。换取莲邦净妙身。
  有缘念佛归西去。莫于苦海甘沉沦。

  
云公得书悲喜交集。悲者悲抚育之恩未报。喜者喜庶母出家四十余年。命终心不颠倒。留偈而逝。即生西之兆也。
  民国十一年岁次壬戌夏 陈荣昌敬撰并书


  【附录】清节尼来书
  拜违 尊颜。时深系念。奈云山阻隔。音问难通。疏慢之愆。职是之故。遥维 德公大和尚。动定绥和。法体康健。曷胜远祝。忆君遁别家山。已五十余年。寤寐之间。刻难忘怀。未审道履何处。仙乡何所。未获卫侍左右。实深歉仄。今春正月。侧闻高隐闽海。优游自得。闻之不禁悲喜交集。然究未知的实下落。真令悬恋难测。因念上离父母养育之恩。下弃吾等结发之情。清夜思惟。其心安忍。况今兄薄弟寒。父母年迈。吾等命乖。未能兴宗继嗣。家中无倚靠之人。宗嗣无接续之丁。每忆念及。未尝不涔涔泪下也。儒以五常为道。昔湘仙尚度文公及妻。且我佛以亲怨平等。调达耶输。尽先度之。想吾等与君岂非缘乎。既不动乡关之念。还须思劬劳之恩。吾等无奈之何。今将家事。略述大概。自驾别后。 慈父令人四探无著。恸念于怀。常感有病。告老回家。养病一年余。至甲子年(同治三年)十二月初四日巳时逝世。丧事办妥后。姨母(即庶母王氏)领我并田氏小姐。同入佛门。姨母法名妙净。田氏鹅英法名真洁。我名清节。家事概交叔婶料理。多作善举公益。余不烦叙。鹅英吐红。披缁四腊。撒手西归。乙亥年。伯父在温州病故。我大哥现牧西宁府。荣国(从弟)偕鹅英三弟赴东洋。华国继续君嗣。至富国从君去后。未见信音。古谓大善无后。君虽僧伽再世。然顿绝二祠香烟。虽是菩萨度尽众生。未免使愚迷谤无孝义。吾本于孝义有亏。常慕君之灵根深厚。志昂誓坚。若莲花之不染污泥。又何必远离乡井。顿忘根本。吾之所以痛苦呈书者。特为此也。去冬(宣统元年)己酉岁。十二月初八辰时。姨母王氏(即比丘尼妙净)告辞西归。在弥留时。跏趺说偈。(偈见留偈记碑中)偈毕。敛视寂逝。异香数日。端坐巍巍。俨然如生。嗟乎。世虽梦幻。木人也感涕矣。今寄数语。使知家中事务。信到之日。速请束装就道。万勿迟延。并将富国一同回家。不枉清节倾渴翘冀。竭尽愚忱。是吾所深幸也。况兹圣教凋凌。楚夏风俗。君岂不知。伏祈我师如迦叶尊者。放紫金光。同作法侣。满腔蓄泪。尽形一望也。鄙语千言难尽。意义在不言中。匪朝匪夕。盼祷无涯矣。肃此敬叩慈安。伏乞丙鉴不宣。
  君亦鸿雁别故乡 冲霄独自向南翔 
  可怜同巢哀哀侣 万里秋风续恨长
  望断天边月 泪泉泻满睛 
  我栖湘江上 竹痕已成斑
  君必成大道 慧业日当新 
  昔时火宅侣 原是法城亲

  
观音山尼弟子清节顶礼百拜哽咽泣书︽时(宣统二年)庚戌二月十九日︾

  优昙钵华记
  妙法莲华经云。如是妙法。诸佛如来。时乃说之。如优昙华时一现耳。此云灵瑞三千年一现。现则金轮王出。如来于三乘调熟之后。方说妙法。声闻弟子。皆蒙授记。此华表当来果位。故言灵瑞。今闻法者之先兆也。滇西鸡足山。为大迦叶守衣入定之所。山周数百里。诸大菩萨灵迹显化。所在多有。唐宋元明清初诸大德高僧。小澄。慈济。源空。见月。宗屿。大错。担当。一时龙象。固常胜矣。历世劫乱。寺毁于兵。咸同以后。滇之佛法衰极。至道场地半化灰烬。寺之存者亦无好住持。名虽出家。不闻三学。且全失僧伽仪表。丛林败坏。颇难尽述。清末。虚公德清禅师。来礼初祖。彼时全山无一留单之处。师叹初祖道场。宗风沦坠。律教无闻。乃发愿振兴十方丛林。为全山模范。爰就钵盂峰下。旧钵盂庵遗址。辟山启土。肇建护国祝圣禅寺。数年而成。僧规以整。是年入京请藏。蒙赐紫衣。敕题匾额。奉旨回山。是年师升座为大众讲《楞严经》
庭前古栗。忽涌优昙钵华数十朵。大如盆。形若芙蕖。色似黄金。含裹香蕊。中虚体洁。数月不萎。见者称异。鸡山多不闻佛法。今忽得闻。亦如优昙一时现耳。其灵瑞不可思议。明憨山大师未出家时。有植庭蕉。抽金莲花一朵。三月不萎。后果为人天师表。及迁粤中。兴六祖道场。立法会于法性寺。庭除又涌金莲一朵。往往法道之兴。必有瑞应。为之先兆。古德高僧。光昭日月。道被寰中。不一而足。六祖未出。菩提早种于戒坛。罗什未至。连理遽生于殿阁。如斯瑞应。教典有征。虚公讲经。古栗开优昙花。传戒云栖。枯梅又开莲萼。名同憨山。而两处瑞应。亦与相同。今之德清。安知非昔之德清耶。其本迹惟智者知之。而卜吾滇佛法之将盛于元明以前也。今祝圣住持圣空和尚。征文于余。因作颂曰。

  诸佛出世甚难值 闻听佛法尤难得
  譬喻优昙胜妙华 过三千年乃一出
  凤鸟不至河无图 圣人兴叹吾已夫 
  五浊众生业力强 无佛威德谁能除
  承佛咐嘱诸圣贤 应化劫劫与尘尘 
  虚空有尽愿无尽 自觉觉他觉行圆
  故有菩萨弘法者 必现瑞应照其先 
  憨山两见金莲花 光昭日月被寰宇
  虚老来滇兴古寺 两见优昙生古树 
  乘愿再来菩萨行 功圆万行弘六度
  鸡山初祖之道场 禅风寥落衰已极 
  末运世逢续祖灯 艰苦惟凭悲愿力
  云栖正待至人来 鸡足更将千圣出

  庚戌秋九月菩萨戒弟子张璞弘西谨述并书


  【附记】余住鸡足山祝圣寺。有侍者崇法。人极诚实。民国元年。李协统根源。率兵入鸡足山。毁寺逐僧。全山僧众。命且不测。独见崇法聪明可喜。命导之各处巡看。絮絮询山上事。崇法力白众冤。李信其言。全山乃获安。众德之。崇法披剃于镇南州南山寺。有田数十亩。没于官。李询知。饬县官还其田。且命其为南山寺住持。崇法弗愿。坚留侍予。时予为佛教会事。至省奔走。崇法负病随行。途中疾剧。竟不起。历三日。面容如生。余痛悼之。荼毗归其骨于筇竹寺普同塔。忽忽数年。几忘之矣。民六年。由缅甸运玉佛回鸡足山。途经金牛台时。有悍匪盘踞于此。四出掳掠。匪首张结巴。杀人无厌。人皆不敢行。余此行。骡马数十。驮银票数十万。至此进退维谷。无已。冒险至镇。寓店中。行李骡马悉陈之门外。余乃静坐一榻。姑俟之。忽见崇法进门。俨如生时。搭衣展大具礼拜。语余曰。“和尚勿虑。弟子一路随侍左右。今晚匪不回矣。”余知其鬼也。遽起掌之曰。“汝死鬼。还来骗我。”霍然而醒。鬼亦随逝。是夜。果安谧。免于劫难。独怜崇法。冥冥中犹依恋不舍。一掌之下。或顿醒乎。

  【按】崇法澄净二侍者。年相若。并是英灵衲子。侍予之诚。死而不逾。崇法之力疾侍予。为教务奔走致死。尤足为后贤风范。因附录于此。

  【是年大事】
日本灭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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