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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色蕴(五)(金庸)



谈色蕴(五)

金 庸


        接上篇:谈色蕴(四)


第四章


在梵文和巴利文佛学中,Rupa(色)这字主要有三种意义:一指色蕴(人的肉体),一指色处(物质的形象),一指物质。「色」字指那一种意义,不能一概而论,要看上下文而定。

我们认识物体,通过眼耳鼻舌身五种器官的感觉,认识抽象性的东西而在心中形成概念,则由意识负担任务。物质本身到底是什么?我们不知道,所能知道的,只是物质的五种表面现象。由于人有五种感觉器官,才认识物的五种现象。如果人有十种八种可以认识外物的不同感官,所认识到的物相很可能也有十种八种。物的现象(Phenomena),就是我们感官所得的资料(Sensedata)

近代英国天文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艾定登(A.S.Eddington)有一个有名的比喻:人的感官好比一张渔网,渔网的大小是一定的,网孔的大小也是一定的,所捕到的鱼是各种现象,各种感觉资料。太大的鱼捉不到,太小的鱼从网孔中漏了出去,漏网之鱼就不成为我们的感觉资料。并非世界上没有大鱼小鱼,而是我们的五官之网捕捉不到。所以物质的现象未必就代表物质本身的全部性质。

我们看到桌子的形状颜色(色处),用手指弹上去拍拍有声(声处),桌子的油漆有气息,木桌有木材香气(香处),摸上去坚实光滑(触处)。没有人吃桌子,所以桌子不成为人的味处。对于白蚁,木桌主要是味处,是舌的对象。人对桌子的认识,通过眼耳鼻身四种感官,舌不发生作用。对于人,桌子只有四类现象。

佛陀在中含「分别六界经」中说:

「人有六触处。此说何因?谓:比丘,眼触见色,耳触闻声,舌触尝味,身触觉触,意触知法。比丘,人有六触处者,因此故说。」

「触」是接触(经中「身触觉触」中的第四个字:触,是指「身体所接触到的东西」)因为人有六种感官,佛才说六触处。其中眼耳鼻舌身五官的对象是物,意根的对象是事。

生理学家分析人体感官,除了五官之外,还有十几种器官司理人体本身的生理性感觉。这些感觉比较不重要,例如平衡感、晕眩感、位置感等。这些感觉并非由直接接触外物而得,对于认识外物也无帮助,所以佛学中不加理会。

人体有眼耳鼻舌身五种感觉器官,那是常识。中国古人也有相同的说法。「荀子·天论」「心居中虚,以治五官。」注:「心居于中空虚之地,以制耳、目、鼻、口、形之五官」。「口」与「舌」相当。「形」就是「身」。「心」是意根,是五官的主宰。

人体的五官除了感觉之外,都另有别用。眼晴可以使眼色,做表情(横眉怒目、眉花眼笑、白眼)。耳朵中的「半规管」是身体的平衡器。鼻子呼吸。舌头说话。身体的皮肤有调节体温、排泄废物(出汗)、阻挡细菌等作用;肌肉的主要功能是收缩放松而产生行动。佛家所说的眼耳鼻舌身,只是指五官的感觉作用而言,别的作用不包括在内。再者,眼耳鼻舌都有触觉,会感到痛;如果耳朵被扭,大感疼痛,在佛学中属于身识,而不属耳识。上颚也有味蕾,所以上颚如被假牙的胶片遮住,吃东西时会损失一部份味觉。佛家的所谓眼耳鼻舌身,其实是分别指视觉系统、听觉系统、嗅觉系统、味觉系统、触觉系统。有些佛学书中说:眼耳鼻舌身意内六处就是五蕴,眼耳鼻舌身等于色蕴,意处等于受想行识四蕴。实则眼耳鼻舌身的范围比色蕴小得多,身处只是触觉系统而已,并不等于整个身体。

色蕴之中,呼吸、循环、消化、排泄等生理系统都很重要,尤其循环系统,停止几分钟也不行。但佛都不详加讨论。因为这些系统在人体内的生理作用,我们大部份感觉不到,无法控制,不能成为求解脱的途径,人生的基本痛苦非由此而来。佛决不「言不及义」「义」「解脱义」

 

「有情」,人

许多佛学书在说到佛法中的生理和心理问题时,往往说的是「有情」而不说「人」「有情」是有知觉、有情识的生物,即「众生」,也即动物。佛家说众生平等,普度众生,某一个人的前生可能是畜生,来生可能又成为畜生。在某些情况下,普说「有情」含义较为全面。然而在讨论蕴、处、界等问题时,似乎单是说「人」比较合理。因为畜生的生理组织与心理机能与人大不相同,关于内六处、外六处、六识的分析,不能普遍适用于一切「有情」佛对比丘说:「比丘,人有六触处者,因此故说」六触处。如果佛对另一种「有情」说法,而该「有情」只有四触处,佛自然只说四触处了。

青蛙全身皮肤都有味觉,然而没有甜的味觉,对于青蛙这「有情」而言,世界上没有甜味,而牠的「身识」又包括了苦、咸、酸的味觉。人生虽苦,总还有点甜的时候,「蛙生」却有苦没有甜,真正苦得很。蜻蜓眼睛的体积占了头部之半,由一千多只极小的眼睛组成复眼。牛、马、鹦鹉等「有情」的双眼分置在头部两侧,不像人的双眼那样一起放在前面,所以这些动物看出来的世界是平面的,牠们必须将头摇来摆去,眼睛骨碌转动,才能估计距离。每种动物所认识的物质世界,都由其感官的性质和能力而有不同。

牛有三万五千个左右味蕾,人只有约九千个,牛的味觉比人强了四倍。牛吃来吃去只是草,味处太过简单,然而牛所尝到的青草味道,相信一定比人吃青草时的感觉愉快而丰富得多。人们以为「牛嚼牡丹」,暴殄天物;站在牛的立场,大概咀嚼牡丹其味无穷,或许会认为人只知观赏牡丹之国色天香,而不知辨尝其珍味鲜汁,才真正是暴殄天物。牛有四个胃,吃了青草之后,又吐出来反复细嚼,如果青草的味道就如人所尝的那么单调无聊,黄牛水牛未必有兴趣一再品尝。


现象与性质

五官所收集到的感觉资料,只是物的现象。物的性质(物性)如何,要心智根据五官所得的资料,加以分析、比较、推理、综合而得到结论,不能由五官直接认识。

一只小鸟停在树上长久不动,眼识见到的「相」是鸟栖于树。心智根据过去的知识,却知道鸟是会飞的,这只小鸟所以不飞,不过牠暂时不想飞而已。过了一会小鸟飞走了,眼识所见到的,也只这只鸟飞翔的「相」,不会知道「凡小鸟都会飞」「鸟性」。小鸟会飞的「鸟性」,要心智根据过去许多次经验的累积,经过抽象的思维作用才能认识。

物性也是无常的,鸟会飞的性质并非固定不变。某些鸟类如果吃得太多,体积太大,会渐渐不适于飞行,终于不会飞了,例如象鸟、鸵鸟、火鸡。达尔文的进化论之所以能够成立,物性无常是先决条件。佛家并不认为万物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但物性的变化非常缓慢,有时需要数万年以至数十万年的时光,在人的一生中觉察不出来。所以在认识物性之时,可以假定它暂时不变。物相的变幻却迅速之极。

同样一个人,不论拍几百张或几千张照相,相片中的形象没有一个相同,姿势或脸上的表情总有一些细微差别。照相,照相,照的是「相」而不是人;所谓「人像」摄影,所「摄」的是人之「影」,是人之「像」。相片中的人是「相」,我们肉眼见到的真人,其实也只是真人的「相」。电影是毎秒钟将二十四张相片在观众眼前迅速移动,造成了真人在活动的幻觉。我们肉眼看真人,作用是一样的,电影只是模仿肉眼看真人的过程而已。

物体的运动与物体本身不同。一只鸟在飞,与此鸟栖在树上的形象不同。同是一只鸟,同样一件物体,形象全然有异,其间的差别在于运动。「飞鸟之相」「栖鸟之相」不同,「飞鸟之质」「栖鸟之质」则相同。

 

「色处」不是物质

眼属于色蕴。色蕴附有心识,是「能感」,能够感觉的人,感觉的主动者,主体;色处是「所感」,人的感觉所及的对象,被人所感觉的东西,客体。只有当一个人见到自己的四肢躯干之时,色蕴和色处才不可分,那是惟一的例外。对于爱照镜子的小姐太太们,情况又不同了,自己真正的脸属于色蕴,是物质;镜中的脸属于色处,不属色蕴,不是物质。

眼睛所见到的东西都是色处,而所见到的东西之中,有许多显然不是物质。例如树影,水波,镜中花,水中月,海市蜃楼,雨后彩虹等。

那么树、水、花、月应该是物质罢树、水、花、月本身是物质,眼睛所见到的树相、水相、花相、月相却不是物质。

我们见到一棵树,所见的其实不是树的本身,而是光线射到树上,再反射到我们的眼睛,通过眼球这透明而弯曲的透镜,投射到视网膜上,视网膜中间的「视紫素」分别作不同程度的褪色,构成一个极细小的图像。我们所见到的,只是树所反射的光线所构成的图像。也就是说,人眼所见的,是光线而不是树。道理极简单,如果没有光,什么也看不见。

光不是物质。光是一种能的状态,是一种波。人眼所能见的,只是所有光波中的一个极小部份,红外线以及比其更长的光波,紫外线以及比其更短的光波,人眼都看不见。看不见的光波还是存在的。红外线防盗装置是一个简单例子。盗贼黑夜里走进装置有这种设备的屋子中,眼前一团漆黑,一点亮光都没有,可是他身体碰上了看不见的红外线,立刻激发起电流反应,于是警钟大鸣。X光比紫外线短,肉眼也看不见。

太远或太小的物体所反射的光波,不足以在我们的视网膜上构成明晰的图像,所以这些物体我们看不到。佛学书中常说,一碗纯净的清水,我们肉眼看釆,除了水之外什么也没有,佛却说其中有「八万四千虫」。我们如通过显微镜观察,果然可以见到清水中有无数微生物。

物理学上常用一个简单例子来说明,为什么我们所见的其实是光而不是物体本身。光线透过一块绿玻璃而照到红纸上,红纸就变成了黑色。红纸本来所以显得红,由于它能反射红光,绿玻璃隔去了红光,红纸没有红光可以反射,就成黑色。黑色是什么光都不反射。红纸本身其实无所谓颜色,只是能够反射红光而已。我们所看的仍是这张红纸,它的颜色却因所射上去的光不同而起变化,因为我们所见到的,实际上是红纸所反射的光,而不是红纸本身。


眼不能直接及物

佛说「六触处」「眼触见色」,眼一定要与一种东西接触才能见色。所谓「触」,是真正的碰到。眼睛看一座数十层的大厦,难道能将眼珠去碰大厦的每一个部份吗?眼睛所接触到的,是大厦所反射来的光波。

我们从照相机的取景孔中看一座大厦,看到的并非大厦本身,而是光线透过镜头,映在反射玻璃上的一个数吋高的「大厦形象」。眼睛见物的作用颇为相似。我们心中所以有数十层高的巨大形象,是心智根据过去的经验而比例放大了的。

一根筷子插在盛有清水的玻璃杯中,由于水的折光作用,看上去是曲折的,将手指伸进水杯中触摸,便知道筷子并非曲折。眼睛不能及物,只能及光;手指、身体才能及物。

看电影、看电视,所见的都是形象而不是物质。光透过电影胶片,投射在银幕上,于是观众见到了种种形象。观众在银幕上所见到的明星、山河、车马,当然不是真正的物质。电视经由电磁波而将形象投射在荧光幕上,观众看到的自然也是形象,不是实物。所以知道这不是真人真物,在于观众事先有了知识,心中知道是看电影、电视,那是心智的作用。单就视觉而论,看真人是见到非物质的光图形,看电影、电视也是见到非物质的光图形,两者在物理上并无分别。

一颗星如果和地球有十亿光年的距离,那么我们所见到这颗星,它的光是十亿年之前发出来的。可能它在五亿年之前早就已经毁灭,但它的形象仍在我们头顶光明闪烁,还会持续五亿年之久。夜晚仰视长空,众星灿烂,其实万物无常,其中有许多星早已不存在了。可知所见到的只是星光,而不是星球本身。

远处的物体看来小,走近之后,物体渐渐大起来,退后再看,物体又小了。如果所见到的真是物体本身,物体又怎么会忽然变大,忽然缩小?只有光所组成的非物质图形,才会忽大忽小。用手触摸,接触到的才真正是物体本身,不论在什么地方触摸,它的形状大小不会改变。


不说一法  演说二法

眼与色处,是两种对待的东西。佛陀说:

「我不说:一法不知不识而得究竟苦边。云何不说:一法不知不识而得究竟苦边?谓不说:于眼不知不识而得究竟苦边。若色、眼识、眼触、眼触因缘生受,内觉若苦、若乐、不苦不乐,亦复不说:不知不见而得究竟苦边。」(杂二二三经)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当为汝等演说二法,谛听善思。何等为二?眼、色、为二。耳声、鼻香、舌味、身触、意法,为二,是名二法。」(杂二一三经)

第一段经文的文字结构颇为复杂,用了两个否定式,文义则是三重否定,原意是这样:眼、色处,眼识、眼与色处的接触,因眼触而产生苦乐不同的情绪,这五种东西,如果你们只明白其中的任何一种,那是得不到解脱的(「得究竟苦边」是到达了苦的尽头)。意思是说:五件事都要明白,只明白一件不行。

佛法的根本是「因缘」,重视事物之间的相互关系,决不单说一物一事,所以佛要「演说二法」。说到眼,必定与眼的对象色处一起说;说到色处,也必与眼连系起来说。世界上如果没有光,眼睛毫无意义,所以深海底层的鱼类没有眼睛。对于盲人,颜色也全无意义。

色蕴是自身肉体,眼是色蕴的一部份。色处是外物的形象。佛陀明明说是「二法」,「眼、色、为二」,色处不可能属于色蕴,否则的话,「二法」变成了「一法」。(大乘经中所说的「不二法」是另外一回事。)

这些道理本来甚浅,要得到色处不属色蕴的结论,也不用费上这许多笔墨,只是乘此机会,谈一些与佛法有关的其他问题,希望能将某些观念说得清楚些。


第三个问题的结论:

「色处」是眼睛所见到的形象,不是物质,不属色蕴。


接下篇:谈色蕴(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