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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色蕴(九)(金庸)



谈色蕴(九)

金 庸


           接上篇:谈色蕴(八)


佛说十八界

佛陀说外六处、内六处、六识,有一个肯定的目的:「教人了解人性,以求解脱」;决不是「教人了解物性,以得知识」前者是佛法,后者是科学。两者决不能混淆。在佛法中,六识是观察的主要对象,其次是内六处;至于外六处,则顺便一提而已。没有外六处则六识不生,所以不得不提,但外六处本身的种种细节,在佛法中全然不予理会。在世间学术中却重要之极,色声香味触五处是自然科学的主要硏究对象,法处是哲学与社会科学的主要研究对象。

佛陀说十八界,主要是说明下面这几点:

1.一切事物的产生和消灭必定有因(原因)有缘(条件)。感官和外界事物相接触,产生「识」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有二因缘生识。何等为二?谓眼色、耳声、鼻香、舌味、身触、意法。」(杂二一四经)

2.内六处,外六处,六识都无常。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一切无常。云何一切无常?谓眼无常,若色、眼识、眼触。眼触因缘生受,若苦、若乐、不苦不乐,彼亦无常。如是耳、鼻、舌、身、意识。」(杂一九六经)

眼,色处,眼与色的接触,眼识,这四者都无常。眼识生起之后,心中就有快乐,痛苦、或不苦不乐的情绪产生。各种情緖也无常。

无常是一切事物的基本性质。无常固然使人痛苦,却也使解脱成为可能。如果一切都永远不变,痛苦就永远是痛苦,修学佛法成为毫无意义。佛陀的解脱道,就从「因缘」「无常」中产生。无常是可变。因缘是任何变动都有原因和条件,有一定的标准。解脱的道路从这些规律中发展出来。

3.对外界事物爱念贪恋,是造成人生痛苦的主要根源之一。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言大海者,愚夫所说,非圣所说。此大海,小水耳。云何圣所说海?谓:眼识色已,爱念、染着、贪乐身、口、意业。一切世间阿修罗众,乃至天人,悉于其中贪乐沉没,如狗肚藏,如乱草蕴,此世他世,绞结缠锁,亦复如是。耳识声、鼻识香、舌识味、身识触。此世他世,绞结缠锁,亦复如是。」(杂二一六经)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所谓海者,世间愚夫所说,非圣所说。大海,小水耳。眼是人大海,彼色为涛波。若能堪色涛波者,得度眼大海竟,于涛波洄复诸水,恶虫、罗剎、女鬼。耳鼻舌身意,是人大海。声香味触法为涛波。」(以下分别说耳声、鼻香等,所说与说「眼色」相同。)(杂二一七经)

据生理学家说,人的知识大约有百分之八十三通过眼睛而获得。所以佛陀说五官,通常只对眼说得较详细,耳鼻舌身,依此一类推。

第二段经文译得不大明白,兹将南传相应部三十五章一八七经译以对照:

「比丘们啊!所谓『大海!大海!』那是凡夫俗子说的,但对于圣弟子来说,那并不是大海。大海只不过是一堆水,一大堆水而已。人的眼才是大海。眼海中的波涛起伏,就是眼所见的色。如果有人能挨得住色所形成的波涛,那就可以说,『他已经得度了。这个圣徒已度过了眼海中的波浪漩涡,鲨鱼鬼怪,他已站在干地上。』(耳声、鼻香、舌味、身触、意法也是一样。)」

南传的注释说:「将眼比作大海,因为不论有多么众多的东西倾注下去,眼睛永远不会满泻,永远不会满足。」意思说,大海容纳的水量尚有一定限度,眼睛见色却永不满足,能抵挡得了外界一切色相的诱惑,就是已度过了眼海中的一切危难灾祸。

汉译中将鲨鱼译作「恶虫」,倒很有趣。译者求那跋陀罗是印度中天竺人,或许没有见过鲨鱼,在公元五世纪上叶,中国人相信还没有吃鱼翅的习惯。在印欧语中,单是鱼的一个名称,不可能知道牠是那一类动物。玄奘所译「大毘婆沙论」卷七十三:「于色涛波自制抑者,能度眼海,得免洄复、罗剎、裟等种种崄难。」奘公将鲨鱼译为「裟」,和英文的鲨Shark音相近,似乎奘公也不知这「裟」是什么东西。智者大师是隋朝人,在玄奘大师之前,他在「法华经文句」卷一中说:「当知眼是大海,色是涛波。爱此色故,是洄复;于中起不善觉,是恶鱼龙;起妬害,是男罗剎;起染爱,是女鬼。」凭着他天才的直觉,猜想到阿含经中的「恶虫」是指「恶鱼龙」。我们所以提到这段题外文章,是想指明,像智者大师这样的一代宗师,也是精研阿含经的,决不当阿含经是「小乘经」而置之不理。玄奘大师翻译杂阿含中的「缘起经」,那更不必说了。

 

连锁反应

佛陀进一步地详细分析,为什么感官与外界事物接触,能造成此世以及他世的痛苦:

「云何苦集道迹?缘眼、色,生眼识。三事和合触,缘触,受;缘受,爱;缘爱,取;缘取,有;缘有,生;缘生,老病死忧恼苦集如是。耳鼻舌身意,亦复如是。是名苦集道迹。」(杂二一八经)

痛苦如何造成的原因知道了,痛苦如何消灭的原因也可由此推想出来。这段经文接下去说:

「云何苦灭道迹?缘眼、色、生眼识。三事和合触,触灭则受灭,受灭则爱灭,爱灭则取灭,取灭则有灭,有灭则生灭,生灭则老病死忧悲恼苦灭,如是纯大苦聚灭。耳鼻舌身意,亦如是说。是名苦灭道迹。」(杂二一八经)

佛陀教导说:人的感官与外界事物接触,发生认识,有了喜欢或憎厌的情绪,于是对事物贪恋,执着,种下了继续生存的强烈欲望,既有生,便有痛苦。如果感官不与外界事物接触,以后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不可能发生,人生的痛苦也就消灭了。这是佛说「四圣谛」中「集谛」与「灭谛」的一部份,是佛法的中心部份之一。整个连锁反应,通常称为「十二因缘」或「十二支」,因为一共有十二个反应。本文不加详谈,这里只谈与内六处,外六处有关的部份。

「十二因缘」的主要道理,是教人设法打断十二个连锁反应中的一个环节,使得「人生痛苦的恶性循环」就此中断。其中有些反应是无法打断的,例如人既成胎,就不能不诞生;既然生下来,就必定有感觉器官;既有感官,必定会和外界事物接触;接触之后,必定会有痛苦或快乐的感受。这些反应不是人自身所能控制,佛陀只说明人生中必定有这样的情况,就不详加讨论。有些部派的论集中详细研究胎儿最初七日如何如何,第二个七日又怎样怎样,一直说到诞生,可是胎儿在母亲子宫内如何如何,怎样怎样,非胎儿自己所能控制变更,这种生理学的知识不属佛法(解脱学)范围。佛法只说于解脱有用的知识,实际可行的方法。

佛法是教人自求解脱。佛陀只指明正确的道路,路却要每个人自己走。佛教认为,并没有无所不能的上帝天神可以救世人。世人想得救,必须自救。佛与菩萨的任务,只是在指点明路。

十二个连锁反应中自己真正可以控制的,主要是「爱」「取」两个环节。对外界事物可以「不爱」,不贪恋;可以「不取」,心理上不紧紧抓住。这是自己作得主的两件事。

所以,「爱」「取」两个反应,是打破「人生痛苦的恶性循环」的中心环节。

 

「六根清净」

人不能不看,不能不听,不能不嗅到香臭,不能不吃,不能不碰到物体,不能不有思想情绪。「六入」(内六处)「触」「受」三个反应,佛陀并不教人绝对避免,因为那在事实上不可能。使感官得不到一切感受,虐待自己,这种「苦行僧」的生活方式,是印度当时十分流行的求解脱方法。佛陀曾试行过六年,吃了无数苦头,弄得骨瘦如柴,精疲力竭,险些命也送掉终于知道无效;大悟正觉之后,主张生活不可太苦,也不可过份贪图享乐,要行适当的「中道」。对于根器好的人,佛陀也不教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仍是消极的逃避。如果「目中无妓」「心中有妓」,非礼勿视毫无用处。猴儿掩上了双眼,你怎知牠心中在想什么?

佛偈说:

「心如大石山,四风不能动。色声香味触,及法之好恶,六入处常对,不能动其心。心常住坚固,谛观法生灭。」(杂二五经)

关键是在心,不在五官。

下面这个佛陀所说的偈,更加详细的说明这道理:

「眼见于彼色,可意不可意,可意不生欲,不可不憎恶。

耳闻彼诸声,亦有念不念。于念不乐着,不念不起恶。

鼻根之所嗅,若香若臭物。等心于香臭,无欲亦无违。

所食于众味,彼亦有美恶。美味不起贪,恶味亦不择。

乐触以触身,不生于放逸;为苦触所触,不生过恶想。

平等舍苦乐,不灭者令灭。心意所观察,彼种彼种相,

虚伪而分别,欲贪转增广。觉悟彼诸恶,安住离欲心。

善摄此六根,六境触不动。摧伏众魔怨,度彼生死岸。」

(杂二七九经)

色声香味触法六境(外六处)冲击过来,好好守护住六根(内六处),泰山石敢当,巍然不动。对于美丽的色相不生贪欲,对丑恶的色相不觉憎恶,于声香味触中的美物恶物也都一视同仁。外境的「彼种彼种相」(各种各样现象),都是虚假而有害的,如果去细加「分别」,欲望与贪心只有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好像是魔鬼与怨家,不断前来困扰。但如见怪不怪,则其怪自败。那便是解脱的途径。

「孙子兵法」说:「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对付外境的纠缠,就与跟敌人打仗一样,不必期望克服纠缠,因为那并无一定把握,只须自守其心,不被外境打败,最后必能克服外境的纠缠,佛陀的策略,在这一点上和孙子的战略思想相同,是十分有效的方针。然而孙子提出「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的口号,在军事上十分合理,在佛法中却只须「知己」就够了。在佛法中,敌人就是自己的心,欲望的魔怨是从自己心中生起的,真正根源不在外境,「知彼」就是「知己」。「百战百胜」,所要战胜者是自己的心。因此佛法的要点在「知己性」而不在「知物性」。

然而如经常和不清净的六尘境界相接触,仍能其心不动,若不是修为极深之人,终究难能,所以佛陀也不断告诫众弟子,要守护六根,使得「不见可欲,其心不乱」佛陀深切了解人性,经得起重大诱惑之人少之又少。目标是「六识清净」,为了达到这目标,应当求「六根清净」。

 

「色取蕴」

人生于世,在得到真正解脱之前,不能没有欲望、爱憎、苦乐、烦恼。这些心理和肉体相结合,色蕴成为「色取蕴」,(旧译为「色受阴」)。受想行识分别和欲望、烦恼结合,成为受取蕴、想取蕴、行取蕴,识取蕴。

佛陀说:「云何为受阴?若色是有漏,是取。若彼色过去、未来、现在,生贪欲,瞋恚、愚痴,及余种种上烦恼心法,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是名受阴。」(杂五五经)

「此五受阴,欲为根,欲集、欲生、欲触。……非五阴即受,亦非五阴异受,能于彼有欲贪者,是五受阴。」(杂五八经)

人的肉体和精神被欲望和烦恼紧紧缠着,牢牢抓住。在这样的状态下,五阴称为五受阴。五受阴的根源是欲望。在没有得到解脱之人,五受阴就是五阴。在一般性场合,简单的只称五阴,如果要强调人生的欲望和痛苦,则称五受阴。佛说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七苦总称为「五阴炽盛」,和总称加在一起说,也称为「八苦」「五阴炽盛」就是「五受阴」(阿含经中有时译为「五盛阴」),在巴利文中是同一个字pancupadanakkhandha。五受阴是一切痛苦的根源,欲望是五受阴的根源。


可碍可分

人身无常。一生之中,肉体不知要受到多少灾害,风霜侵袭,刀石损伤,蚊叮蛇蛟。从肉体而引起的烦恼痛苦无穷无尽。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有五受阴。云何为五?色受想行识受阴。若沙门婆罗门,以宿命智,自识种种宿命,已识、当识、今识,皆于此五受阴,已识、当识、今识,我过去所经,如是色,如是受、如是想、如是行、如是识。若可碍可分,是名色受阴相。所碍:若手、若石、若杖、若刀、若冷、若暖、若饥、若渴、若蚊虻诸毒虫、风雨触,是名触碍。是故,碍是色受阴。复以此色受阴,无常,苦,变易。」(以下分说受想行识四受阴。)(杂四六经)

这段经文相当不易了解。我把南传相应部第二十二章七九经(与此经相当)英译者的注释摘译如下:

这一品经名为「被捕食的动物」(Khajjani),整章经名为「被吞食」(Khajjaniya)。此经将肉体比喻为『呑食者』(镛按:意思说,如对肉体贪着依恋,肉体就会呑食了你。杂含四六经以下有:「我今为现在色所食,过去世已曾为彼色所食。如今现在,复以是念,我今为现在色所食,我若复乐着未来色者,当复为彼色所食。」)「可碍可分」四字的原文是Rupan ruppati,这个词很难译,如果直译,是:「色者色之」(意思说:「肉体败坏了肉体」,或者说:「对肉体贪恋的心理败坏了肉体」)。觉音的注释中,将作为动词的「色之」解说为「困恼,打击、迫害、破坏」。李斯—台维兹夫人(Mrs.Rhys Davids,李斯—台维兹夫妇是英国倡导将巴利文佛典译成英文的大功臣,巴利文的权威学者)认为不妨译作affected(受到影响,受到病患),而觉音的原意似可以用Afflicted(使其受到痛苦灾难)一字来总括之。觉音的注释中指出,经中所述,是以宿命智得知自己前生的种种遭遇,肉体受到手、石、杖、刀、冷、暖、饥、渴、毒虫、风雨等等侵害,灾难重重,苦不堪言。

一个人此生已经够苦了,如果再知道前生许多世中,自己肉体曾遭受过多少悲惨的打击,那怎么受得了?只有修为已高、得到了「宿命智」之人,方能不萦于怀。常人不知道前生遭遇,日子才过得下去。

汉译阿含经是根据梵文本译来,与南传根据巴利文不同。但梵文和巴利文十分接近,这「可碍可分」四字的原文,从经文上下文推想,似乎应当与觉音注释中所说的相同。如果这个假定可以成立,那么「可碍可分」是指「肉体受到种种事物的折磨、打击、伤害。」

佛陀在中含「象迹喻经」中,有与上引经文相类似的说法:

「彼于后时,若幼、少、中年、长老来行不可事,或以拳扠、或以石掷、或刀杖加,彼作是念:『我受此身,色法粗质四大之种,从父母生,饮食长养,常衣被覆、坐卧、按摩、澡浴、强忍,是破坏法、是灭尽法、离散之法。我因此身、致拳扠、石掷、及刀杖加。』由是之故,彼极精勤而不懈怠,正身正念,不妄不痴、安定一心。」(大正二六,四六四—五)

这段经文说,由于我有肉体,所以才会给人拳打石掷,刀斫杖击,肉体是我所受灾祸的根源,是我的重担。这段经文正与「老子」中所说的话相似:「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老子也不是说不要身体,而是说对自己身体的安危祸福不必放在心上,那就没有「大患」了。老子说的「大患」,就是佛陀说的「色受阴」「色受阴」必定附有心理状态。木石泥沙只是色,没有识,因此没有色阴,更没有色受阴,没有大患。

 

蚊蛇触对变坏

肉体「可碍可分」,色蕴受到外物的「触对」时会「变坏」。佛陀说这是「色受阴相」,就是「肉体无常」,令人痛苦的意思。「色受阴相」四字从字面解释,是「色阴与烦恼相结合的现象」

但部派论师既将世界上一切物质都归之于色蕴,又有为任何事物下定义的癖好,而最佳的定义莫过于引述经中佛说,所以他们就说:「可碍可分、触对变坏」是色蕴的定义,也即是一切物质的定义。如法救的「五事毘婆沙论说:

「问:依何义故,说之为『色』?答:渐次积集,渐次散坏,种种生长,会遇怨亲,能坏能成,皆是『色』义。佛说:变坏故名为色。变坏即是可恼坏义。有说:变碍故名为『色』。」(大正一五五五·九八九)

发展到后来,对物质又附加上其他更多的定义,但「触对变坏」四字,始终是主要的。如安慧的「大乘阿毘达磨杂集论」说:

「问:色蕴何相?答:变现相是色相。此有二种:一、触对变坏,二、方所示现。触对变坏者,谓由手足乃至蚊蛇所触对时便即变坏。方所示现者,谓由方所可相示现如此如此色。」(大正一六〇六,六九五)

「方所」是空间位置,「示现」是显示各种物质的形象。以「可以碰坏,占有空间,具有形象」来作为物质的定义,虽无大错,却不适当。物质的真正特性是具有质量。大多数气体没有形象,看不到,手足蚊蛇也碰不坏气体。地水风火四大之中,「触对变坏,方所示现」两种相,主要只能适用于地大。「抽刀断水水更流」,水大都不容易触对变坏,更不用说风大、火大了。物质在常温下,液体的形状不一定,体积一定;气体的形状、体积都不一定,并无「方所示现」。只有质量才是一定的。

基本的关键在于:佛陀说的是「色受阴相」,肉体遭到各种痛苦的现象,论师们移用之于一切物质,难怪要不适当。肉体自然可碍可分,会触对变坏,物质却不一定。气体的原子、核子固然也可在回旋加速器中撞击分裂,但论师们谈的显然不是高等物理学。而且拫据海森堡的「不可确定原则」,一定质量的微子,其位置不可能确定,即「方所」不可能「示现」

在印度那样的热带环境中,人受到疟蚊毒蛇的侵袭,因而死亡,是十分寻常的遭遇,所以佛提到蚊和蛇。佛陀提到「蚊虻」,通常总是与人的肉体遭到痛苦连在一起说的,如:「于是比丘堪忍饥寒、勤苦、风雨、蚊虻、恶言骂辱,身生痛恼,极为烦疼」(增一卷三四·六)「此衣足障寒暑蚊虻,足蔽四体。」(长含·清净经)「多闻圣弟子能忍饥渴、寒热、蚊虻蝇蚤,风日所逼、恶声、捶杖。」(中含·闻德经、调御地经)后世论师将杂四六经中佛陀那段话移用于一切物质,就不甚恰当。被小小蚊子一触便即变坏的物体恐怕不太多,蛇也不见得有兴趣去触对各种物体而使之变坏。然而在许多佛学书中,提到物质,往往便以「由手足乃至蚊蛇所触对时便即变坏」这句话来作为定义。

比较起来,法救在「五事毘婆沙论」中对物质所作的定义较好:物质遇到不同能量的影响时,能够积聚或分散。不过他所引「佛说」「变坏故名为色」,这个「色」字,佛是指色蕴,人身肉体。「变坏即是可恼坏义」,其中明显的有心理因素。法救对物质现象的叙述,并非佛的原意。但如果着眼点在说明「一切物质无常」,那么法救所述是很好的说法。

对于一切大乘、小乘的「阿毘达磨」论集,似乎可以下一个总评:引述佛说而加以解说的,错误较少;自作主张而分析猜测的,错误甚多。

 

接下篇:谈色蕴(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