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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力为道德公正律:佛教的业力论(五)


 

业力为道德公正律

——佛教的业力论(五)

作者张澄基(1920~1988)

 

接上篇:业力是一种关系:佛教的业力论(四)


 

五、业力为道德公正律


就实用价值和宗教价值而论,这可能是业力论中最重要的一点了。在未讨论此一概念对佛教思想所发生之巨大影响前,让我们先来探讨一下业力论之最主要和最根本之原则。现姑称之为“同类相应原则”,此原则之核心思想,简单说来即是“如是因,生如是果”,或“若是这样,就必会这样”。这就是说,果与因在性质上总是相类似的,有A之因必有A之果。此原则表现在自然界,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表现在道德界,则是“善因得善报,恶因得恶报”。佛教徒心目中之业力感,即以此为准则。这种思想在佛教社会中,获有极深入和普遍的信仰。佛陀于胜鬘夫人请问经中,对此原则曾有极清楚的说明。

胜鬘夫人问佛陀:“是什么原因,使得一个女人丑陋又贫贱?是什么原因,使得一个女人丑陋却富贵?是什么原因,使得一女人美丽但贫贱?是什么原因,使得一个女人美丽又富贵呢?”


佛陀答道:“一个女人前生要是暴躁易怒,又非常悭吝,不肯以财物布施沙门及他人,今生就会面貌丑陋而且贫贱。一个女人要是前生暴躁易怒,但却慷慨好施,常以财物布施沙门及他人,今生就会面貌丑陋,但能富有。一个女人前生要是性情和平不易愤怒,但悭吝成性不好布施,今生就面貌姣好而终身贫乏。一个女人前生要是性情和平,又肯常以财物布施他人,今生就会面貌姣好而又终身富有。”

由这段经文之大意,可以看出佛教业力思想,是严格依照同类相应原则的。丑陋、富有、美丽、贫贱,皆各有独自之原因,不可相混,这样才能解释人生之各种不同天赋与际遇。如有名的十来偈云:
 

端正者忍辱中来,贫穷者悭贪中来。
高位者礼拜中来,下贱者骄慢中来。
喑哑者诽谤中来,盲聋者不信中来。
长寿者慈悲中来,短命者杀生中来。
诸根不具者破戒中来,六根具足者持戒中来。
 

那先比丘经中的一段对话,亦明显的说明此点:
米王说:“那先长老啊!什么缘故世人都不相同,有的长寿,有的夭折,有的多病,有的丑陋,有的强壮,有的孱弱,有的富足,有的贫穷,有的富贵,有的卑贱,有的聪明,有的愚蠢?”

那先比丘说:“陛下,为什么所有的果子都不一样呢?有的酸,有的咸,有的苦,有的辛,有的涩,有的甜呢?”

米王说:“我想,那是因为种子不同的缘故。”


那先比丘说:“陛下,与这一样的,所有的人皆不相同,是因为他们的业力不相同的原故。因此有的长寿,有的夭折,有的健康,有的多病,有的美貌,有的丑陋,有的强壮,有的孱弱,有的富足,有的贫穷,有的高贵,有的卑贱,有的聪明,有的愚蠢。此外,陛下,佛陀曾经这样说过:‘年青人哪!一切众生都承受昔业所传与的遗产,他们都是业的继承人,从业生起,作业力之亲眷,业是他们的庇护,亦派定他们微贱或高贵。’”

 

西藏白教冈波巴大师于其菩提次第论中说:“前生杀业太重,则今生受短命及多病之报;婴儿之非时夭折,亦因其前生之杀业所致;前世之杀业,常使人患某种痼疾,终身不能痊愈……有些人工作异常努力,但拼了老命也赚不到钱;有些人不费力气却变得很富有,这全是前世的悭贪或慷慨之果报所致……有些人说话说得再多,也不能使人相信;但是有些人只要少少的几句话,就能取信于人,这是因其前生诚实或欺诳之果报……。”

同类相应原则应用于道德界,就会产生这种业力果报思想。这种“因果报应”的思想,深入东方人之心理,其影响之大实难以估计。举个例子来说:南传佛教的国家,如缅甸、锡兰、泰国之僧侣,皆无恒产亦不事生计,全赖施主供养为活,每日皆入市托钵乞食,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如是。这些国的民众皆极乐意的,每天为僧侣炊食,以极恭敬的心理和态度,每天供养来乞的僧侣整年如是,无日或缺。这在西洋人看来,实在是难以思议的。西洋人碰到不速之客来吃住一天,就要喊受不了。这样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天天备膳,日日供养,乐而不疲,持之以恒,实是不可思议之事。难道说,南传国家的人民,都是发了菩提心的大菩萨吗?当然不是的,他们供僧不疲的动机,恐怕仍是为了自利的企图。因为佛经中处处皆说,供僧的福德是如何如何的大;为了集聚福报善业以得到未来的好福报,所以才肯如此无厌倦的供僧。由此一点,可见因果报应之业力思想是如何的深入人心了。


上面所述之业力果报思想,似近乎乡野之谈,但若仔细研讨,其中实有至理焉。惜乎此至理实过于深邃,非人智所能穷其蕴奥。现仅以令人对此同类相应原则之浅陋思想所得,略述如次。


同类相应原则即是说,“如是因生如是果”,或因果之间必有类似之性质。如果我们进一步问,这同类相应原则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为什么如是因会生如是果呢?这问题就不易回答了。佛典中并没有提出明确的答案,只是说“法尔如是”;这四个字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它自然而然的便是这个样子”。

 

若再问,“为什么自然而然就会这个样子?”此向题非人智所能回答,我们只好诿诸“业力毕竟是一种神秘”。如是因生如是果,是一个极端神秘的事。前面的例子中说过,如果合掌当心,则较容易产生宗教情绪,但摊手翘足或拿大顶的姿势,则不易产生宗教情绪。你能以笑脸对人,人也会笑脸对你;若以怒容相向,必会引生不愉快之反应,种瓜总是得瓜,种豆亦总是得豆。俗话说:“礼貌如镜子,你笑他也笑”,亦是同类相应原则之佳例。若问为什么你笑他也笑呢?诚实的回答是,究竟的原因我们不知道。但它正确是如斯的,是极神秘、极深奥的,法尔如斯的。现在再试观下例二图:(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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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图的眼睛、眉毛和鼻子几乎完全一样;所不同者,只入是一个嘴角向下,就成了愁眉苦脸的样子。为什么如是因(嘴角向下或向上),就会产生如是果(苦脸或笑脸)呢?谁也不能说出究竟的理由。这是超乎人类智力范围以外的东西,我们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此处涉及东西宗教对道德公正律的看法,必须一提。善恶果报,因果相应之大前提,东西各宗教皆一致承认。如新约中说:“不要自欺,上帝是轻慢不得的,人种的是什么,收的也是什么。”可是东西宗教对“如是因生如是果”之哲学基础,看法则极不相同。佛教认为如是因生如是果是法尔如斯的,自然而然如此的,无须勉强,亦无须任何神或天使在背后来主持或监督此作业之达成。

 

西方宗教之神学家,对此问题之看法虽有各种不同,如自然神论与人格神论对此问题看法之不同,但因其根本教义必须承认神创宇宙万物及其运行规律,所以因果律之原理及运行,溯其根源必定是神意的。近世纪有人同时承认,上帝之超越性及内潜性;而内潜性则是说自然因果之历程必涉及神力之继续活动及维持。因此亦可以说是神意及神力在维持宇宙因果之运行。这一点之宗教意义,在自然界之因果中,平常尚不太明显,但在道德因果中,神明为惩恶奖善之裁判者及执行者,则为西方宗教各派所共许之事。

 

因此,此处可以看出,佛教对因果律之哲学基础,采取的是自然论(法尔如斯论)的态度,而基督教则是采取神意论的看法。佛教的自然论或法尔如斯论,严格说来,对因果现象之究竟并未予以任何之解释;因为,所谓自然及法尔,只是说“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而已,丝毫未提出一个周密严谨之解释,所以等于是没有解释。

 

基督教则在这一点上,提出了正面的解释——即因果律为神意之安排。此处应声明的是,有解释并不一定就是高明一点,因为这个解释可能根本就是错误的。无解释也不一定就是低下一点,可能此“无解释”或“不解释”却正是其高明处。所以现在应对这两个立场略作一番检讨。

 

如果说,如是因生如是果为神意所安排,我们要问:“为什么神使之如此,而不使之如彼呢?”或进一步的问:“神又是如何来的呢?”我想基督教的神学家们,也只能答覆,神是本存的,或法尔如此的,所以结果还是一样不能答覆。当我们究竟一个问题,问到最后,总会碰到一个不可解决的问题,此时人的智力思惟已经不够用了,只能诉诸直觉和信仰。

 

佛教和基督教对因果必然性乃法尔如是,为一无意识之自然现象;而后者则认为是一种有意识的神意安排。举个比方,记得儿时,家里有一部手摇留声机,我当时对这个匣子能说会唱感到十分惊奇,常问大人为什么这个匣子能够唱歌。大人骗我说,这是因为匣子里面住有很多小人,声音是他们唱出来。当时我听了信以为真,还常常幻想,这些小人怎样在一起生活?当人类智识不够的时候,就惯于把一些自然现象委之于“有意志之灵物”所指使,因此风有风神,雨有雨神,雷电有雷电之神。“雷”字在西藏文里的意思,是不折不扣的“龙叫”。这种思想的起因是,世间诸事物皆因人而生,因人而作,因人而有;由此推断,每一自然现象都必有一个“有意志的灵物”在背后为其主使者,这就叫做“以人拟神论”。现代之普通常识告诉我们,一切自然现象不必需要一个“有意志的灵物”为其背后之主使者,风、雨、雷、电乃至宇宙间之一切神秘现象,皆是自然而然如此的。


例如,我们如果要收某电台的广播,只要把收音机的电容器的波长频率,转到和它相合的地方,就可以收到了。放在相同的波长上是因,收到电台的播音是果,如是因生如是果。若是把波长弄错了,就不相感应,收不到广播。业力之同类相应原则,亦是这样互相交感之作用,这就是佛家所谓的“法尔感应”,无需“有意志的灵物”在背后,去主使其事。

 

此法尔如是的感应是极简单的,但亦是极深邃神秘的。与此相反,西方宗教的道德规律,则是一种神意赏罚论。宇宙之运行及道德规律之生效,需要神为之专司。赏罚分明的神,送好人上天堂,判坏人下地狱。但业力论则认为,上天堂或下地狱,皆是人自己去的,是业力同类感应之自然现象。如果我们以好心肠笑脸对人,反应也是一个笑脸;如果愤怒瞋恨,也会招来同样的反应,这就是业力的自然法尔感应。

 

此处必有人会问:“为什么我们好心笑脸对人,有时反而得到一个不理睬的面孔呢?为什么世上许多善人不得善报 ,恶人不得恶报呢?”举一浅例,张李二君是邻居,感情颇好,每天上班时在街上碰见,彼此都一定打招呼。有一天张先生像平常一样的,向李先生说:“李先生早!”李先生不但不笑脸回报,还恶狠狠的看了张先生一眼,不理睬的扬长而去。这种好心不得好报的例子很多,岂非业力的同类相应原则不尽可靠吗?

 

世上诚然有许多这种例子,佛家的解释是,李君不讲道理,以恶心还张君之善意,大概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可能是早上和太太吵了架,所以没好气,把一股恼气都发泄在张君头上。过不多久,李君心中一定会觉得十分歉然,很不应该对善意的张君,作这种无理的反应。李君心中此时之歉然才是张君善意之真正果报。李君当时之恶眼是属于另外—重因果关系(如与太太吵架),并非张君善意招呼之结果。


世上之因果现象是极端错综复杂的,把甲因果序列弄成乙因果序列,自然就会发生这种错解。吾人所见之同类不相应事实,大多数皆因为这种“错置的因果关系”或“因果序列之错置”。


佛家对于善恶不得同类果报的事例,还有两个解释:一个是时机尚未成熟,一个是缘境尚未具备。世间之稼禾草木种下的因,必须等待一段时间才能结成果实,这是“待时”;除此还要各种助缘具足才能成功。


例如,一粒麦种放在桌上必不能生长结果,麦种必须种植于土地,灌溉以水份肥料,加上阳光及适宜的气候才能生产,这是“待缘”。任何因,若无时间及缘境凑合之条件,则终不能结成果实,此即佛家所谓“因缘”和合而生万法,仅是“因”而无外缘相助,是不能开花结果的。


然则“神意安排论”和“自然业力论”二者,究竟何者在哲学上较为合理,则仍有待检讨,此点当在本章之最后讨论。

 接下篇:传统之业力观:佛教的业力论(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