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堂古寺-古月禅堂 金堂古寺-古月禅堂
× 请输入禅堂密院密码
×
请设置禅堂密院密码

五眼、佛学一瞥


                   五    眼

沈家桢  博士

一九六九年佛诞日  以英文讲于纽约大觉寺

 

沈家桢(1913~2007),浙江绍兴人。上海交通大学电机工程系毕业,旋赴德国研究电机工程。沈家桢为旅美航业钜子,笃信佛法,与张澄基博士过从甚密。旅美期间,对美国佛教之提倡至为热心,曾先后支持创建菩提精舍、大觉寺、美国佛教会、庄严寺等道场,并礼聘台湾、香港等地高僧赴美主持弘法事业。


  诸位朋友:

什么叫做五眼呢?

在佛教的名词里,五眼是指肉眼、天眼、慧眼、法眼和佛眼。我今天想引用这几个名称,来和诸位研讨一些佛法。首先我要指出,这里所称的‘眼’,并不是单指人类的眼睛。人类的眼睛只是肉眼的一种。事实上,人眼并不十分优越。鹰的眼睛比人眼看得远得多。猫头鹰的眼睛对于光,远比我们的眼睛敏感,所以猫头鹰能在黑暗里看见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1.jpg   

      肉  眼

为了说明人眼的限制,我要介绍这张由现代科学家所绘制的叫做电磁光谱图表(见附图)

2.jpg

这张图表告诉我们,人眼只能看见宇宙里非常狭窄的一段,我们称它为‘可见光带(指图中的彩色部份)。人眼看不到红内线波长和比这波长更长的一切,也不能看到紫外线波长和比这波长更短的一切。

那就是说:在人类还没有发明别的工具来帮助他肉眼探测‘可见光带’以外的宇宙前,人类所看到的,并认为是完全的、真的、确实的世界,实际上是极不完全的,它只是整个宇宙的极小一部份。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宇宙,已经比几百年前不知要大了多少,可是还只是整个宇宙的微乎其微的一部份;这个极重要的事实真理,一向是被人类所忽略的。想想两千五百年前佛陀便能不靠我们今日所拥有的任何工具指出同样的结论,那确实是令人惊服的。

这里有个比喻,也许可以帮各位更清楚地了解我们人类的肉眼是如何拙劣,以及天眼和肉眼的比较是怎样的。

试想像在一个大城市的中心,如果有一幢完全关闭的屋子,只开了一个很小的窗子,从这个窗口,一个人只能看到层叠的高楼和上面一小块蓝色天空,以及有限的人们活动。假设有一个小孩,在这屋子里出生长大,那么他对世界的印象可能是什么样儿呢?无疑地,他对他的世界的印象是根据透过这个小小的窗口所看到的一切。你如为他描述海景浩瀚的美丽和日出日落的奇观,无论说得怎样天花乱坠,他都很难了解,很难欣赏。我们人类的肉眼所能给我们的便只有这些。事实我们是住在一个黑暗的屋子里,透过一个很小的‘窗口’——我们的眼睛——去看世界,然而我们却坚持地说,我们所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整体,确切而又真实的世界!

现在假设另有一所完全封闭的房子建在山顶上,并且开有一个很大的风景窗,从这儿可以看见无际的天空和无限的旷野。为了让它更显得美妙些,我们不妨说,到处都是鲜花园地,还有少女们在园中曼舞婆娑。在这个屋里也有一个小孩出生成长。

那第二个孩子所看见的世界无疑地比那个从小窗口看出去的拥挤都市要来得伟大与美丽。如果说第一个孩子只有肉眼,那末我们可以譬喻地说,第二个孩子是具有天眼了。

天  眼

通常我们都说只有天上的神或女神才有天眼,然而按照佛教义理,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因为我们人类也能得到天眼,有两个方法可以使我们做到:一是透过“禅那”(Dhyana),这是一个梵文字通常译为“冥想”(Meditation)。另一个方法是在肉眼上加仪器(要知道肉眼本身也是一种仪器,在今天甚至可以移植了)。虽然第一个方法比第二个高明得多,第二个方法却可能易于为现代人所接受。现代人依靠高度望远镜可以看得很远很远。用显微镜可以看到肉眼所不见的微生物的活动。今天,一个人可以藉着人造卫星及电视看到万千里以外发生的事。有许多奇景在佛陀的时代是天眼所独享的,现代人也能看到了。在佛陀的时代,禅那可能是使人类能够超越肉眼限制的唯一方法。其实人的看的能力原是无限的。我们之所以不能发挥这看的能力,乃是受了我们肉眼的限制。很明显,佛陀深知这一真理。经过多年的禅那,佛陀发现肉眼的障碍可以打破,人原来的看的能力可以充分发挥。当一个人发挥了他原来的视力时,他将毫无困难地把视界扩展到天眼所能达到的范围。

说到这儿,我相信诸位不难了解肉眼是什么,天眼是什么了。在佛陀的时代,使人类了解天眼是困难的。但是在现代,实际看来,我们每个人都拥有某种程度的天眼,因此,我们也就比较容易领会得到。

慧  眼

现在让我们来谈慧眼。

为了描述慧眼,我介绍一个很重要的佛教基本概念,这个概念在梵文里叫做Sunyata,通常把它译为“空”,更正确些,是译成“第一义空”。这个教义是很独特的,在别的宗教教义里可不容易找到。佛教浩瀚的经典有极大部份致力于研究“空”。我今天所能贡献给各位的,实在只是从汪洋大海中掬出来的一滴水,但我愿意尽我所能。以下是介绍佛陀常常使用的三种分析方法。而每一个方法都归结到宇宙万物万象本体原皆是“空”。

第一种方法我叫它分解分析法

我这里有一架收音机,让我用它来做例子。这是一架我们叫做收音机东西,现在我把它的扩声器拿了出来,诸位是否把这一个扩声器叫做收音机呢?答案是否定的。诸位将称它为扩声器。现在我又拿出电晶体,诸位把电晶体叫做收音机吗?又不是的,那是电晶体。电容器、电阻器、塑胶套子、电线等等,又怎样呢?这些部分无一可称为收音机。现在请大家注意,当各个部分都拆散移开了后,诸位能告诉我收音机在那里吗?收音机没有了。因此“收音机”只是我们为暂时合在一起的许多零件的集合体所取的一个假名称。当一个人在心中把它分解时,它就失去了存在。因此收音机并不是一个永久性的实体,收音机即是“空”。(请注意这个“空”不是“实”和“空”相对的空,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因此佛法中更精密地称之为“第一义空”。桢注)

不仅收音机是“空”,扩声器也是“空”。假如我拿出扩声器中的磁铁,诸位称它为扩声器吗?不会的,诸位一定称它为磁铁,假如我移掉架子,诸位称它为扩声器吗?也不会的,诸位将称它为架子,当所有的零件都拆开移去时,你还到那里去找扩声器呢?所以,我们分解了扩声器,它就失去它的存在。扩声器不是一个永久性的实体,扩声器是“空”。

分解的分析法非常重要。诸位可以把这个方法应用到世上的每一样东西上而引出相同的结论。每一样东西都能分解,没有一样东西是永久性的实体。不管我们称呼它为什么,它总是“空”。佛陀的这个方法应用到他自己身体上。他假想从他身体上去掉他的头,而后问道:这头是否还能称为人身或“自我”?答案是:否,它是一个头。他从身上取去手臂,这可以叫做人身或“自我”吗?答案又是:否,它是一只手臂。他取出他的心,问道:这是否人身或“自我”?也不是的;现在我们甚至于更精确地了解到一个人的心可以移植给另一个人,而不把另一个人改变成这个人。他取去身上的每一部分,发现这些部分没有一个可以称为人身或“自我”。最后,在每一部分都移去之后,“自我”在那里呢?因此他下结论说:不仅肉体是“空”的,就连“自我”的观念也是“空”。

第二个方法我叫它归纳分析法

虽然我们在世界上看到成千成万不同的东西,人却能将它们归纳为少数基本原素。比如说,基于化学的特性,人类把黄金列为基本原素之一。虽然成千的金制物品,从复杂的黄金铸像到简单的金条,有各种不同的名称,但每种金制物品都可以熔解并再铸成另一形状,它们都是可变的,不恒久的。能保持不变的是共同的化学特性。因为有这共同的特性,所以我们就把所有的这些物品叫做金子,换句话说,它们都可以归纳成一个称为金子的单一元素。

在佛陀的时代,印度哲学家将宇宙间的森罗万象归纳为四种基本元素,就是:地、水、火、风。佛陀则宣称这四种元素还可以进一步归纳为“空”。并用金子做例子,佛陀的意思是:虽然我们已经抽出这一切金制物品的共同特性,称它为金子,可是我们能指出金子是怎样的一种东西吗?能指出金子究竟在那里吗?凡是我们所能够指出的都只是金子的某一种特殊形状,例如金条,可是金条不能代表金子,因为金条是可以变的,并不是永久不变的。因此“金子”这二个字只是我们给某些特性的一个名称,是没法拿出来你看的。所以佛说金子是“空”。基于同样的推论,一切固体,都即是“空”。

不仅固体是空,液体又何尝不是空。液体的特性也是没有永久性,固定的形状,是可变的,是无从捉摸的,是空。两千五百多年前,佛陀说,宇宙每一样东西都归纳为“空”。(这即是“色即是空”的注释。不但色法是空,心法也是空,因为欧美人着重物质,所以我这篇讲词中偏重了色法,请读者注意。桢注)

西方科学家也获得一个与此类同的结论,那确是很有趣的事。在爱因斯坦发现相对论之前,西方科学家把宇宙万物归纳为两个基本元素,说这两个元素是恒久常存的;一个叫做物质,另一个叫做能。爱因斯坦用数学方法证明,将这两个元素统一了起来,说:物质也是能的一种形态,正和电是能的一种形态,光是能的一种形态等一样。他由此下结论,说宇宙万物万象都只是能的各种不同的形态。可是我们如进一步问,什么是能的原来性质呢?你能拿出能的本体来给我们看看吗?虽然我不敢武断地说西洋科学家的所谓能,同于佛法的所谓“空”,至少我说能的本体也是没有固定形状,无从捉摸,类似于“空”。

第三个方法我叫它透视分析法

佛陀用禅那来实施这种方法,我们没有这样的功夫,不容易照办,幸好现代的科学成就,提供了许多工具仪器可以大大地帮助我们了解这个透视分析法。

让我们再来谈谈这张电磁光谱(见附图)。我们知道人类的肉眼只能看到宇宙中这个在谱上叫做“可见光带”的很小的范围。但是靠某种仪器的帮助,例如红外线仪,X光,显微镜等,现代人已能够看到“可见光带”以外的若干宇宙领域。为了更容易帮助诸位透彻了解起见,请诸位再看这张图表(见附图)。这张图表所显示的,是藉不同的仪器,在不同的电磁波长下所看到的一个通常我们所谓的人。我在这张图表上标明了一到五。在“一”底下,诸位看到一个主要由红、黄及绿三种颜色所构成的形像,那是藉红内线仪所看到的人的样子。在“二”底下是肉眼不用其他仪器所看到的人。在“三”底下是透过X光所看到的人,皮和肉都不见了,然而骨架仍在。下面一个标明“四”的,是用显微镜所看到的人身各部份的分子的构造图。最右边标明“五”的是一片空白。

3.jpg

诸位看到了这个图,请不要误会,说这四个图和那一片空白是代表不同的实体,它们是同一个人。也不要误会,认为从左到右它们占据着不同的空间。实际上,它们是在同一个空间里的。为了再说得清楚一点,请诸位把我当作我所谈的那个人。请试想像,如果诸位的眼睛能看到红内线,那么诸位所看到站在这里的我便是红、黄、绿三色组成的形像。现在,再改用诸位日常使用的“仪器”来看,在诸位的肉眼里,我的身体显现出来了。再想像诸位的眼睛能看到X光,那么皮肉及血液都消失了,诸位现在看见的,便只是我的骨骼。再换另一种仪器——显微镜的眼睛——来看,现在站在这里的则是一个复杂的分子结合了。我们更进一步深入探讨,现代科学告诉我们,分子是由原子组成,而原子则由质子组成,最后一切质量都可以转变成能。能的原本性质是我们看不见,也抓不到,无形无色,无从捉摸的。让我们称它为“无形之形”,这个就是“五”底下的空白处。

请诸位注意这一事实:我仍是同一个通常所谓的人,但现在却以不同的形像在诸位的面前呈现——一个彩色的影像,一个肉体、一架骨骼、一个分子微体的结合,以及诸位从各种不同的境界看成的其他许多形态。最后则是无形之形。

这第三个方法——透视分析法,也引到同样的结论:宇宙间的万物万象都可以深究到它的根源,科学家称它为能而佛陀称它为“空”。

有一点极其重要,要请诸位注意,前面我所说的都是意识理解,而“空”都是直接的经验境界。容我重复地说一遍:“空”是直接的经验境界。据说当一个人达到那境界时,他便会经验到一种极大的快乐感,比一般人所经验到的任何快乐感都要强几百倍。不仅这样,“空”是一种没有变动与无常之感的境界。

现在让我再推进一步。诸位都知道,认识了人的痛苦是导致悉达多太子放弃宫廷生活,做一个苦行僧,去寻求人类解脱大道的直接原因。佛陀列出了人类的八苦——苦在梵文里是dukka。这八苦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和无常(也即是五蕴炽盛)。我没有时间为诸位更详细地解释八苦,但是,如果诸位细心地将它们分析一下,就可以断定,这八苦统统都跟我们所具有的肉体,以及我们称为“自我”的意识有关,或者也可以说,肉体和“自我”意识是造成一切痛苦的根源。

因此显而易见,在“空”的境界中,肉体与“自我”意识已不再存在,苦又怎么还能存在呢?当一个人达到那种境界时,宇宙万物,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成“空”观。所有人类的痛苦以及生死都消失了,都不再执着,这种人,我们说他有了慧眼。

这就像忽然从一个极沉重的负担中解脱出来;这就像慈母和他失去了多年的爱子不期而遇的心境;这就像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大海中绝望地航行时,忽然发现一条地平线时的狂欢。这些是佛经上对一个人得到慧眼时,所经历的大喜悦的一点描写。

很多佛陀的弟子都达到了这种境界。在佛教里他们被称为阿罗汉,他们已是圣人。然而佛陀却向他们发出严厉的警告:“不要停顿在慧眼上!”佛陀指出,人的最大的病是执着;当人只有肉眼或天眼的时候,他把不完整、易变的,因而也是虚妄不真实的世界看成完全的、恒久的、真实的。他就执着于他所看到的世界,一切痛苦由此而生,这是一个极端。可是当一个人用慧眼看见了宇宙万物是无常的,不真的,“空”的时候,他喜乐留恋于这个“空”的境界,这就成了对“空”的执着,是另一个极端。无论是对“有”或对“空”,一旦有了执着,那个构成一切无明和痛苦之根的“自我”意识便不能完全绝灭,人也就不能澈底解脱。因此,法眼的获得乃是佛法中再进一步的教旨。

 

法  眼

什么是法眼呢?一个得到了慧眼之后,能不停滞留恋在“空”的境界里,却体认到:虽然他在不同的境界里所看到的都是虚妄不实的幻相,然而对那一个境界而言,这些幻相即是真的,这个人得到了法眼。

现在让我们再参考第二个图表。一个只有肉眼的人会坚持只有肉眼所看见的一切是真的,他缺乏对其他境界的知识。一个拥有天眼的人会说红内线的形像、肉体、骨架、分子的复合体等等都是真的,并执着于这一切。一个拥有慧眼的人看出这个图上的一切形像全是无常、无实体和虚妄不真的幻相,唯有“空”才是真实恒久的状态,因此便执着于“空”。

现在一个拥有法眼的人会说,虽然这一切形像确实是无常、虚妄的假相,它们却不是与“空”分得开的另一实体,它们都是同体。然而就它们所在的境界领域而言,它们全都是真的,实有的。

“空”的直接体验给人以大智慧;然而若能把一切虽然都是假相,可是在它自己的境界领域里却是真的这一点认识了,那就会自然产生一种条件、无差别的、遍及一切的爱与慈悲。我们认为这种人拥有法眼,在佛教里则称他为菩提萨埵,简称菩萨。

一旦一个人达到了“空”的境界而又能克服了对“空”的执着,无条件、无差别、遍及一切的爱与慈悲,便自然而然地从一个“空”的直接经验里产生出来,那真是人类的奇迹,也因此使得佛教成为最独特、最精深的实践教义。

让我告诉诸位一个故事,用它来说明得到慧眼的阿罗汉与拥有法眼的菩萨间不同之处。

一座大厦失火了,只有一个导向安全的门。许多人——男人、女人、小孩——在这大厦里玩,他们之中只有少数人知道火灾的危险。这少数知道危险的人,努力寻求一条出路。路是又长又难走的。最后他们冲出浓烟,出了大厦,当他们再度在户外新鲜的空气里呼吸时,他们是如此地高兴,以致他们就只是躺在地上,再也不想做任何事情了。然而,他们之中却有一个人,不这样想。他记得许多人仍在这大厦里,而不明白火的危险;而且即使他们明白了,他们也不知道通到门口的路。所以,他便不顾自己的疲倦和危险,一再跑进大厦,去引导别人走出这危险的地方。

这个人就是菩萨

另一个有名的故事,由赫士唐·史密斯教授(Prof.Houston Smith,他的中文名字是施锡恩)在他的杰作《人类的宗教》里介绍给西方的读者。故事是这样的:三个人为了到远地寻宝而旅行横贯沙漠。他们在烈日下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又累又渴,急切需要一个荫凉的地方休息,和一些水或水果来解他们的焦渴。忽然,他们来到一个有围墙的庄院。他们之中一个人爬上墙头,高兴地喊起来,就跳进了那庄院,第二个旅行者跟着也跳进了庄院。接着第三个旅行者也爬上了墙,他从那里看到一所美丽的花园,在棕榈树的荫蔽下,还有一个喷泉的大水池。在渴累交迫,赤日黄沙的景况下,这是何等的诱惑!正当他要跳进庄院去的时候,他想起还有许多许多的旅行者仍旧在那可怕的炎日沙漠里拖着沉重的脚步彷徨,不知道有这个绿洲。他终于拒绝了跳进庄院的诱惑,忍耐着一切的苦,再爬下墙来,回到那漫无边际,炽热的沙漠里,去接引别的旅行者到这个荫凉休息的地方来。

我相信在座在每个人都不难了解,这第三个人是菩萨。

这里必须指出:这样的慈悲并不是表面的,而是发自内心,深不可测的。它没有诸如“因为我喜欢你”或“因为你服从我”一类的先决条件。它是无差别的、无条件的。这种慈悲和爱是从“空”的直接体验而生。是从完全调和、完全平等、没有任何执着的境界而生。

为了帮助各位正确地了解法眼,我必须提出非常重要的两点。

第一、法眼能观照真理的无限方面。正如在无边无际的太空中,天文学家指出许多银河、恒星、行星等等一样,在“空”的体验中看出无穷无数的境界,无穷无数的天堂、人间,无穷无数有情众生和不可计数的活动。

第二,具有法眼的菩萨是没有执著的。在金刚经里佛陀一再地说,当菩萨救度众生时,他对主体,例如“自我”;对客体,例如“你”;对其余的事物,例如行为;或对时间的概念都没有任何执着。因为如果菩萨对任何事物有丝毫执着,他便不能称为菩萨。

说到这里,我希望诸位对肉眼、天眼、慧眼及法眼这四种眼已经有了清楚的观念。下面是禅宗里两首有名的偈及关于它的故事。

中国唐朝时候,有一次禅宗的五祖要他的弟子们都定一首偈给他看,以显示他们对佛法的了解。神秀上座呈了如下的一首: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五祖评论说,神秀只到了门口,还没有登堂入室。

一个名叫惠能的俗人也在寺内。虽然他没有接受过五祖的教诲,却是一个有大利根的人。当惠能听到这首偈时,他不以为然,便说:“我也有一首偈。”于是就宣读他的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后来,惠能做了五祖的弟子并证到大觉大悟,成为禅宗史上最有名的六祖。他对不同根性的人施以不同的教诲。虽然没有这样的记载,我敢说,六祖毫不犹疑地告诉一个来求教的初学者: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现在我想问:神秀是用了那种眼作他的偈?惠能又是用了那种眼不同意神秀而念出他的偈?为什么在他成了六祖之后,他却可以用他先前所不同的意的偈来教人?现在六祖用的又是那一种眼呢?我不回答这些问题,愿意把它们留给诸位,以便诸位都可以找到自己的答案。

 

佛  眼

现在我们来谈谈佛眼。

到此为止,我正勉强说了一些关于前四种眼的解说。可是关于佛眼,我确实无法说什么,因为无论我说什么,都是隔靴抓痒,不会中鹄的。

但我也很明白,我不能就此停止,站在这里,一声不响,像佛陀那样,就只举起一朵金色莲花。不仅我没有像佛陀那种透过沉默能够传达了解的辐射力,而且诸位也不会满意。那是可以了解的,因为不但我们的眼是肉眼、我们的耳朵和意识也同样都是肉体的,所以我们必须使它们满足。因此,我总得说上一点儿:

1、诸位一定会注意到,当我谈到前面四种眼的时候,总有一个主体和一个客体。

譬如说,就肉眼而言,人是主体,世间现象是客体;就慧眼而言,阿罗汉是主体,“空”是客体;当我说法眼时,菩萨是主体而宇宙间万千境界是客体。然而,现在谈到佛眼时,倘若说佛是主体而宇宙是客体,那就绝对错了。因为佛与宇宙之间区别已经不再存在;佛就是宇宙,宇宙就是佛。倘若说佛拥有佛眼,这话是同样的错误,因为佛与佛眼之间也没有差别;佛眼就是佛而佛就是佛眼。简而言之,诸位所能提到的任何相对观念,在佛眼下都不再存在。甚至“空”也不存在,因为“空”就是佛,而佛就是“空”。

2、我对佛眼想说的第二点,是关于“无限的无限”概念。我说“无限的无限”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我们说人类宇宙观的概念是无限的,那么拿它和佛陀宇宙观的体验相比较,只就有如一个泡沫在大海之中。这是不可信的吗?是的,这是难信的。但是让我们想想数学里说些什么。诸位知道一次乘方是一条直线;两次乘方是一个平面或面积;三次乘方代表一体积或空间,其大小已经可能是无限的了。现在四次乘方怎样呢?五次乘方以至若干次乘方又是怎么样的呢?如果诸位能向我解释若干次乘方代表的是什么,诸位对佛陀的宇宙观——无限的无限——就已有点了解了。

3、我对佛眼想说的第三点是瞬息性和“一发即到性”,这又是一个很难为人们了解的概念,对我们来说,时间的持续是一件确确实实的事。因为有这个时间的因素,人从一个婴孩长大为青年、成年和老年等等。若说在佛眼之下时间是不存在的,这是我们不能了解的。那就是佛眼之所以为佛眼。亿万年无异于一刹那。照我们的宇宙观看来,距离地球以亿万光年计的世界,佛可以在一瞬间到达,这是如何的奇迹!

4、关于佛眼的第四点是互摄互入的总体性与无不涵摄性。诸位中可能看过一部叫“黄色潜艇”的电影。在那电影里,有一个真空吸管的怪物,它能吸进任何遇到的东西,在它吸完世界上一切东西以后,它开始吸它所站着的大地。真空吸管是如此有力,以致它把整个地球吸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面,于是它也吸进了它自己。这一个描写可以给诸位一些无不涵摄的概念。综结而言,我对佛眼提到了下列四点:

1、无主体与客体,那是绝对待,没有相对概念;
  2、无限的无限,那是绝空间,没有空间概念;
  3、瞬息性和一发即到性,那是绝时间,没有时间概念;以及
  4、总体性和无不涵摄性,那是无空无,没有空无所有的概念。

这是佛眼的四种概念。

在我结束今天的讲话前,我要给诸位再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有一对夫妇,常要争吵,后来他们听到了五眼的说法。有一天他们又开始吵嘴了,看起来那又将是一次像往常一样的争吵,弄得夫妻两人都恼怒非常,气愤颓丧,以致他们可以好几天见面不讲话。正在这当儿,忽然丈夫说:“现在我在用我的天眼,呀!你只不过是一具骨架,我为什么要跟一具骨架争吵呢?”妻子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放声大笑。丈夫问她:“你现在干什么?”妻子说:“我正用我的慧眼,你已经消失了。现在没有什么可以恼我的。我很快乐的在‘空’的境界里。”然后他们两个都大笑着说:“还是让我们都用我们的法眼吧。虽然我们都是假相,但让我们在这个境界中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吧。”

今天我们庆祝这位伟人——释迦牟尼佛的生日,智海法师还要赠送诸位一个大生日蛋糕。我现在所赠送的只是一些生日糖果而已。我的生日糖果是这句忠告:“不要总是用你的肉眼,要把视界扩大。”不要让你的心老是被这个细窄地段中所见到的事物弄得神魂颠倒。把窄带打破,把视界扩大,发展张开你的天眼。渐渐地发展张开你的慧眼。到了这个境地后,请诸位想着在广大炽热的沙漠中和生死挣扎的许多同胞以及别的可怜众生;张开你的法眼。最后我希望诸位全都有佛眼,诸位都成佛。

谢谢诸位!

 

佛 学 一 瞥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

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金刚经》

诸位朋友:

按照韦伯司特字典(Wedster diction-ary),“宗教”这个字指的是:“用崇拜的方式,去礼拜和尊敬上帝,遵从神的命令,以追求生命的途径”。宗教的定义相当多,但如果采用上面的定义,那么佛教便不能算是宗教,因为佛法中并没有一位发号施令,人类必须服从的上帝。

佛陀不是一位全能的上帝。佛陀是一个人。二千五百十四年前,他出生在古代的北印度,也就是现在的尼泊尔。他是一位王子,在廿九岁那一年,离开了皇宫,去寻求解救人类脱离痛苦的方法。到了卅五岁上完全开悟了。以后四十五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分种,他向各式各样的人宣扬教义。从乞丐到国王,不存丝毫的分别心。他所发现的是宇宙的真理和人类生命的真实意义。所以,佛陀,绝不是一位全能的上帝,他乃是一个楷模,一个每人可以达成的楷模。在寺庙里见到的佛像是为追怀纪念他,并提醒我们:每一个人都能达到和佛陀同样的开悟境界。拜佛虽没有受禁止,但是庙内设置佛像的目的,与其说是供人礼拜,毋宁说是向佛陀致敬的意义。

在《金刚经》里,有一句人所共知的经文,佛陀讲得极其清楚: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佛陀开悟以后,发现了什么呢?要想回答这个问题就像一只母蛙从池岸上回去以后,不能使水里的幼蛙体味到柔风和暖日的可爱一样。但当幼蛙们生出脚来之后,用自己的脚,跳到岸上,感觉到风和日丽的时候,他们才突然间领会到母蛙所说的话。佛陀发现人类的语言文字,不足以形容开悟的境界,一个人必须凭自己的经验去发觉悟境。

然而这并不是说佛陀什么话都没有讲,其实他的教言浩瀚、丰富,因此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能够把它节缩写成为一本书。今天我只是想给诸位介绍一些佛学概念,希望为诸位建立一些基础,以便诸位作进一步的探讨。

佛陀告诉我们两项最基本的发现:他的第一个发现,就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所了解的世界,只是整个宇宙中的极小部份。因为不完整的缘故,人们获得的是不正确的知识,而被引入了歧途。第二个发现,就是人类都具有了解完整和正确的宇宙之能力,只要将这原具的能力发挥出来,他就能解脱诸般痛若,包括那不正确知识的果——死亡。

在我们进入这种高深哲学讨论以前,我要请问诸位:这在我前面的空间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如果你生在几百年以前,你会肯定地答覆:“没有,那是空的,没有东西在里面。”然而现在你们多半会有不同的看法,诸位当中有些人会说,这里面有空气。学过化学的人会更进一步说,这里面有氧气、氮气、还有水蒸气。今天如果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说:“我知道还有无线电波,因为当我将收音机放在那里,它会讲话。”这句话并不使你惊奇。一位物理学家会说的更多。他会提到原子、电子、宇宙线以及其他使近代人困惑的科学名词。刚才说的这一切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说空间充满了事物,但是我们的肉眼却一点也看不到。人眼不能见到完整宇宙。人眼见到的只是一个很不完整的世界,所以诸位得到的知识也是不完整的。

让我给诸位再举一个例子,当你向我注视的时候,你不是会说,你看到一个结实的身体吗?你的眼睛又在给你一个不完整的印象。你曾否想到过,站在这里的这个身体大概百分之六十五是水份,百分之十以上是矿物质,主要的成份为钙、磷和铁,百分之十左右是各种气体以及碳水化合物等等原素组合而成的吗?让我们用一个现在很时髦的名词:把我看作“高度的污水”(highly polluted water)岂不比一个结实的身体更为恰当吗?诸位的眼睛显然没有给你们这样的一个印象。

二千五百年前佛陀要想让那时的人,明了他们的眼睛不能看到宇宙的全景,因而对人生有错误的见解,是很不容易的。现代的人们可不再像以前那样愚蠢。去年我在纽约大觉寺讲了一次话(讲题是“五眼”),我介绍过一张“电磁光谱图表elec-tromagnetic spectrum”,说明我们的肉眼只能看出宇宙的一小部份所谓“可见光带visiblelight”,大家立刻明白了我们人类的视力受到肉眼的限制。

不但我们的眼睛没有看到宇宙全景,我们其他的器官所能做的也同样有限。请看附图那张动物听音能力比较表sound reception chart,表上列举某些动物——包括人类、狗、飞蛾、海豚等在内,所能感觉到的声音频率。所谓频率,就是一个声浪每秒种的周率,声音频率越高,音节就越高。看了这张比较表,你会首先注意到:狗听到的声音范围远比人所能听到的广。狗能听到自十五到五万频率的声音,但是人类平均只能听到自二十到两万频率的声音。那就是说有许多高频率的声音狗能听到,而人则不以。不少动物在荒野中比人类易于生存,这也是原因之一。诸位还可以注意一件有趣的事,空中的飞蛾能觉察到每秒钟高达十五万周率的声音,比人类所能觉察的最高音要大七·五倍之多。倘按照人类的标准来看,飞蛾音乐世界一定要比人类的丰富美满得多——水中的海豚也同样了不起。我相信现在我们都同意,人的耳朵所能听到的声音,真只是宇宙的一小部份,正如人的眼睛只能见到宇宙的一小部份一样。

人的其他三种官能所提供的消息就更少了。事实上,人的味觉和嗅觉远不如其他动物的官能敏锐,由于这个原因,佛陀说:人在日常生活中所感觉到的世界,只是整个宇宙的一小片段,是极不完整的,所得的报导多半不正确,因此人类便可能走入危险的歧途。

有人可能问究竟毛病出在什么地方呢?他会说,几百年前人类对宇宙的知识没有我们现在那么丰富;然而他们不只生存下去;而且生活得或许比我们还要愉快一点。这一句话可能千真万确,一点不错。但是在我们断定这句话是否真实以前,让我说个故事给诸位听。

在印度有一个著名的故事:“盲人与象”,我相信你们多半已经听见过。一位国王唤来一些盲人教他们围绕着一只大象摸索,这些盲人不知道象是什么东西,每一个人只能摸到象的一部份,于是国王说:“这是一头象,现在你们告诉我象是什么样儿。摸着象的侧面身位的盲人说:象很像一座墙。抓着象鼻的那一位害怕得很用颤抖的声音说:啊!不是,他象一条巨大的蛇。用手指摸索尾巴的说:不正确,我要说象像一条小蛇或者一条绳子。那个矮小的,只能握着象腿的人接着说:陛下,这只象极像一棵树的躯干。

现在我要请诸位注意到一个要点,那就是,假如每一个盲人都知道他所摸到的只是象的一部份,并非象的整体,而他所摸索到的那个部份,的确和某种事物相像。那么那些盲人所说的话,该都是正确的。他们所犯的错误,乃是由于他们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考查到的是一头整个的象。所以个别的发现是错了,他的意见不正确,而他的情绪反应,例如把象的尾巴当作一条蛇,因而惊骇,是不适当的。

所以,我们感官所嗅到的歪曲的、片段的和不正确的消息,会引起危险。我可以举出许多例子,现在只举两三个谈谈:人不能避免感染流行性感冒,因为他看不见在他眼前的病菌,简直便毫不犹豫地将它呼吸进去。人类发生了种族问题,是由于肤色的细微区别,他们根本不知道大家全是同样的人,我们大家身体都含有百分之六十五的水份,都是“高度的污水”。人类彼比争斗,皆由于这个主体的“我”和客体的“你”之间的利害冲突,不了解“我”与“你”的区别一项错误观念。这种错误观念是由于五官所得来的歪曲、片段的感觉,及另一个器官——脑——的误解,因而产生的结果。

我希望大家明了的一点就是除非我们知道了人类是被感官及脑所愚弄,我们永远没有机会改变生活方式,解脱人生的一切苦恼——包括生死轮回在内。一个人一旦明了了上面的道理,接着的问题就是:人如何才能发现整个宇宙?

佛陀根据他个人的经验证悟,对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就是我要介绍的佛陀的第二项基本发现。佛陀在到达最高的悟境时,他发现每一个人都同样的有本具的能力(在佛学内称为佛性),并具有同样的禀赋,可以明白完整及无限宇宙,犹如亲自经过一样;只因为人的无明及对错误观念的执着,(即片段与不正确感觉的结果)阻碍了原具本能——佛性——的充分显露。那就是说,开悟时无明和错误观念的执着消失了,整个的宇宙自然显现。

诸位也许要问:什么叫做佛性?佛性就是开悟的境界,是无法思维理解的,它只能靠个人的经验觉察出来。从佛陀的言教中,我们知道,每一个人——事实上应当说每一个有情,全具有同样佛性。因此一切有情皆是一样,这一点是极其重要的。由于这一项根本的了解,佛陀教人戒杀;由于这一项根本的了解,佛陀的言教为人类提示了一个乐观、勇敢、慈悲和友爱的基础。

虽然佛性不易解释,佛陀的言教却启示我们佛性所有的两个基本特征。一种是不执着,另一种是无限。今天我只能谈一点关于无限,就是空间与时间的无限:

1、人的原具能力在空间是无限的。让我们用人的听觉作喻来在研究一下:人的肉耳能听到的最远的声音,是从远方云里发出的雷响,那只是几哩之外的声音。数百年前没有一个人怀疑,人的听觉能力只限于几哩之内。现在我们的信念便完全不同了;从研究生物学,我们知道人类的耳朵和机械的及电气的器具相似;电话发明以后,耳朵加上电话机便取代肉耳,因此听觉能听到的声音距离,就大大地增加了。当美国太空人登陆月球时,会用某种电气的和电子的器具把人的肉耳的听觉距离,延长到二十五万哩之远。很显然的,现在人能听到的空间距离是无限的,要看我们使用的是什么器具。因此人的原具能力,就是佛性,在空间中是没有限制的。

2、人的原具能力在时间上亦是无限的。很久以前,人早知道我们能在梦中看见已死的人及和他谈话,但是我们却说那只是梦里的事,并不是在现实的生活里发生的。现在有一种机器,可以用电流去刺激某种脑细胞,运用这种新设备,产生惊人的事情:那就是,一个人不但可不用肉眼或肉耳能够看和听,还能鲜明地忆起以往的事情;更进一步,如同时刺激某些脑细胞,好几件事情能同时显现出来,正如同一些并列的电灯,当电流通过时全在同时间发生光亮一样。这种事实使我们更进一步地体验到佛陀说过的那些话,就是:过去、现在和未来全能在一刹那显现出来。因此一个人的原具能力,就是佛性,在时间中也是没有限制的。

现代科学对支持佛陀的发现,已经有不少的贡献。佛陀的发现是:人的佛性是无限的,人原有能力所能发现的宇宙要比单凭五官和脑所发现的完备得多。再者,近代科学日新月异,在发展更多的深妙理论及精密器械,以增加对宇宙的接触和了解。

在这一点上,我愿说几句关于现代科学的话。我感觉到近代科学给我以极大的帮助来说明佛陀的教义,那末近代科学领域里未来的发展是否可能使人类更接近开悟的境界,以彰显“佛性”或者启发佛陀透过禅定所全成的原具能力呢?我的答案是“是”也是“否”。

我所以说“是”,是因为科学知识和技术发展的确颇能帮助人类多明了一点宇宙的事。譬如,因为科学的帮助,我们今天解释佛陀的发现,要感觉到容易得多。我说“否”,因为科学仍然是一种人的物质世界领域以内的活动;举个例吧!速度有一个限度,那是光或电的速度,那是一秒钟十八万六千哩,再没有其他更快的速度了。另外一个例子是绝对的零。在宇宙中没有一种温度能降到华氏负四五九·七度以下。还有一个限度,我相信比一切物质的限度,如我所举的速度温度两例子,更为严重。那就是科学的活动仍旧在人脑控制范围之内。人脑坚持有“自我”的观念。所以人,这个主人翁乃是一切科学活动发明的中心。这和上帝的观念是神学家活动的中心一样。科学家仍然不能丢掉自我观念。因此除非科学能冲破这个限度的障碍,科学只能帮助我们多明解一些开悟如佛陀的人所说的话,但不能引领我们到悟的境界。依照我浅肤的见解:即使我们有今日的奇妙科学成就,如果我们要悟得正觉,我们仍须照佛陀所教示的方法去切实修行。然而科学知识的辅助就像坐在一只汽船里驰往汪洋的彼岸,远比乘坐几千年前的帆船要容易得多。

佛陀教了些什么样的实验方法呢?方法很多,而禅(dhyana),乃是佛陀所教的三种基本方法的一种,在禅的广泛类别中变化也很多。

英文字meditaiton实在并不和dhya-na同义;dhyana是真纯心灵集中境界的实践,是敏锐觉知和直觉观察的培养。

今天我愿意介绍诸位一个简单的习禅方法。这个方法通常叫做“数息法。”你时刻在呼吸,但从来不曾注意到它。现在试试去数呼吸,数吸进的次数,但不必数呼出的次数。当你呼吸时,有的时候你作深呼吸,有时你并不这样,这并无关系,只要你如平时一样的吸入与呼出,不必用力。每次吸入时默数一次,当你数完了十,重复从一再数。每天先试试做十五分钟,然后渐渐延长时间,直到你能做到愿意延长多久就多久的程度。

虽然你可以在任何姿势下习禅,比如躺卧。我却建议你坐直,不必僵挺也不要挺胸,最好盘膝而坐,因为这是可以使身体与心灵得到平衡的最好的姿势。两手相叠舒适地放在膝上,手心向上,两个大姆指轻轻相抵,背不要靠墙或椅背。你不妨闭着眼睛或半睁半开地、轻松地望着鼻尖。在开始时,你也许发现继续地数到十,有一点困难,而且你常常会心猿意马,一下子想起别的事来。但请勿忧虑,当你又想着计数时,再从一数起。

我很难描述这一种经验,但你如认真习禅久了,终有一天你会体验得到的:当你计算着呼吸时,你的本身及外界一切会在一个短暂的刹那间全然消失,只有纯净的明觉存在。这个片刻充满了愉快与宁静,对于你该是一项了不起的经验。可是如果你忽而想着你是在享受这种乐趣,一有了“你”的自己,你便立刻失去了那种经验,需要好久才能再度经验到它。但是这一种经验会一再重复,并且会逐渐持久。云雾在开散了,日光透射下来,一个良好的基础已建立起来了,你已可以修习进一步的禅那了。大觉大悟虽然还离得很远,顺风已吹满了你的主帆。

谈到这里,我已经介绍了佛陀的两项发现。

第一,我们的感官和脑传递给我们一种对宇宙的歪曲、误解和不完全的看法,结果使人类遭受痛苦。

第二,人类本来具有一种能力可以发现那个完整的、正确的和真实的宇宙,包括自己在内。我还介绍给诸位一种实际习禅方法,这个方法也许可以彰显你们的原具能力,去正确地认识宇宙。

诸位也许会对我说,一切都好,然而这一种玄妙的道理和我的日常生活距离得太远了,不是我容易理解的。无论这个环境是如何的不完整与不真实,我却生活在这个环境里;这样高深而复杂的知识如何帮助我呢?诸位朋友,你完全对的,但是我要提出一点:根据我的有限经验,我已经发现了很多的人怀疑感官的可靠性,也有很多的人经验过一些潜意识的神秘力量,这些人如同在十字路口的行人,他们忽然发觉用我今天贡献诸位的一点知识,已能找到了一个正确方向。你很可能就是那些行人中的一个。因此试试看,每天用几分钟的工夫练习数呼吸,那对诸位身体的健康也是有益的,会使你轻松、熟睡、安宁并增加你日常工作的效率。

除了介绍禅那(dhyana)以外,我想再贡献诸位两个建议,它们虽不是一只船的主要引擎,但却很可能是重要的附属机件。事实上,诸位或许每天已经在那儿做了,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而已。

第一个建议,在梵文内称为布施(dana),布施一般被译成“赈济”或“施舍”。但是布施有更广泛的意义,与基督所讲的“博爱”很接近。在佛学内布施有三种。1、财施——就是将钱、食物、衣服及其他物质的东西送给缺乏需要它们的人,使他们离苦。2、法施——就是用正确的知识去教人,使他们解脱苦恼。3、无畏施——就是帮助人解除各种畏惧恐怖。

让我强调一下:布施的关键是要助人,而不盼望报酬。布施对于开悟的人是一种出于慈悲和博爱的自发行动;而对于普通的人,它是一种极好的个人训练,“目的在减少并消除人的一切痛苦的根源,也就是‘自我’的错误概念。”正如佛陀所说的,执着盖覆佛性,而“自我”的观念则是最恶劣,最根深蒂固的一种执着。因此“自我”是阻碍解脱的最大障碍,布施是消除我执的利剑。很有趣的是:一个人在一生当中总有一次大布施(Great Dana)。什么是“大布施”呢?我的意思是说,大布施时一个人必须舍弃他所持有的一切的一切:即使他是世界上最有威权国家的独裁者,他也得舍割他的一切权威;即使他是亿万富翁,他也得舍弃他的一切财富;即使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妇人,她也要抛弃容颜;即使他是最贪心,最吝啬的人,他也要放弃一切的一切。

什么是所谓“大布施”呢?它发生在一个人临终的时候,死时没有人能带得走任何东西,无论它是一件怎么轻微或者它是多么心爱不舍的物品!但不幸的,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事实,结果大布施通常使成为一种强迫性、十分痛苦的事。诸位觉得吗,如果一个人在生时能习惯于布施,那么这种大布施的强迫性与悲痛自然会大大地减少了。

我的第二项建议是想用一个故事,来暗示诸位如何解脱各种心理的束缚;诸位可以按照自己的见解去了解这个故事的涵义。这一件事发生在约一千年前的中国。为了使诸位多明了一点,我必须先描述一下当时的背景。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中国男女的社交关系是极其严格的。诸位也许已经听到过,那时的少女在婚前是很少外出的。在佛教社会里这种限制特别厉行。在当时中国有一个佛教宗派,禁止僧人对妇女发笑,僧人不能碰女人的身体或在妇女面前袒胸露腿。如果违反这些戒条便犯了大罪,下面是这个故事:

有两个中年的僧人,全在上述的那个宗派的佛庙里修行了多年,所以他们很明了上述的戒律。有天他们出外旅行,在黄昏的时候,到达了一个河边。那儿没有桥或者渡船,但河水很浅,他们相信涉水走过河是没有困难的。忽然他们看见一个少妇也想走过那条河,但是犹豫不决,不敢下水,正在十分为难时。其中一个和尚便走到女人的身边,背起她,步行过河。另一个僧人则对他的同伴所作的事,感觉十分惊讶、困惑、失望。他不高兴地跟在两人的后面,到了对岸。过了河,那个妇女谢了背她的和尚后,便离开了。以后两个僧人就继续赶路。往前走的时候,第二个僧人不能忘记那件事,他奇怪他的同伴怎样会违犯多年他们所遵守的戒律,甚至在别人面前犯下了大罪!那么当他独自一个时,他可能违犯了其他更重要的戒律吗?天快要黑了。那两个僧人找到一个破庙,他们已很疲倦了,就进庙躺下来休息。第一个和尚立刻入了梦乡,但是第二个僧人却不能合眼。首先他感到失望,后来又因为他的同伴犯了重罪而可怜他,替他祈求,希望减轻他的罪过;但是东想西想,急躁地翻来覆去终夜不能入眠。

天快亮了,当他听到同伴发出甜睡的鼾声时,他忍不住愤怒,于是他惊动吵醒了第一个和尚:“怎么了?你没有睡觉吗?”第二个僧人忿怒地回答:“你知道你所做的事吗?什么是我们的戒律呀?你怎么可以背着一个妇女走过河?我不能入睡,因为我尽力祈求减轻你的罪,但是你却毫不在乎,并且睡得极熟。”第一个和尚说:“啊!你是说那个少妇呀,我一过河,就把她摔掉了,但是你为什么还把她背在你的肩上呢?”

谢谢诸位!